夜漏尽天破晓,开门鼓声传来,城门坊门依次打开,沉寂的渝州城却仍在梦魇中,浑浑噩噩不知吉凶。
关鸿从房间走出,恰好遇上候在门外的谢观澜等人,便道:“时辰到了,我们走吧。”
方苟抱着哭了半宿现下尤未睡醒的方枝儿:“马刺史会让我们这么轻易离开渝州城?”
“他们现在巴不得我们出城呢。”关鸿洒脱一笑,负手阔步往外走去,身影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凛然决绝。
“去留无意,吾自往矣!”
紧张不已的崔铭登时睁圆眼睛,被这豪气干云的英雄气概激得心潮澎湃,仿佛只要有了这位大将军坐镇,便能勇往直前无所畏惧。
……然而列队前行的时候,关鸿却跟着他们坐进了马车里。幸亏马车够大,不然还真装不下这么多人。
崔铭顿时又紧张得有些尿急了。
在队伍最前方骑着高头大马的领首者是谁?
自然是陈玄康。
此时的他身带枷锁,毫无反手之力,被将士簇拥其中,已成众矢之的。
接下来,便是引蛇出洞了。
队伍自东城门而出,慢悠悠地一路向西朝泸州出发,半个时辰后便行至渝州城三里外的一座小山。
忽然林间传来簌簌声响,树叶无风自动,飞沙走石咫尺难辨!随即数十道箭矢破空而出,霎时四面箭雨将赈灾队伍逼得进退无路——
关鸿的一声怒喝响起:“冲!”
一众人马肃然变色,马鞭急扬蹄踏铮铮,马车随之风驰电掣地掠过!坐在马车的人被颠得骨头都险些散了架。
士兵挥刀断箭突围而出,倏然又见一群蓬头垢面目露凶光的山匪从四面八方挥刀杀来,数十精锐骑兵落于队伍末尾断后,护着粮车前行。
在队伍前方的陈玄康惶恐惊呼,尽管有身边的将士保护,亦是左右支绌狼狈不堪。
一把把利箭接连钉在马车车壁上,崔铭登时吓得惨叫,缩在椅子底下,方枝儿也跟着抽噎起来,方苟牢牢地将她抱在怀里捂住双眼。
不远处突然传来更急更响的蹄声,连大地亦为之震颤——那是包裹了玄甲蹄踏的战马!数百的骑兵骤然出现,从对面的山坡疾冲而来!
原来对面山头,竟然又埋伏了一群人!
命悬一线的陈玄康如见救星,登时喜出望外,转瞬又突然色变,惊惶地看向马车。
“都督在那,速速营救!”骑兵为首者号令一声,数百骑兵便冲进了战场。
不曾想这群山匪在铁骑军刀之下居然尚有还手之力,两方交战一时势均力敌。
然而骑兵之后还有数以千计的步兵紧跟而来加入战斗,山匪的大势将去。
“快来救我!”陈玄康趁乱呼叫,离他最近的骑兵应声赶来——
电光火石间,一支箭矢疾射而来,凌厉擦过陈玄康的左肩,将他整个人掼倒落马!
“都督!”
骑兵连忙翻身下马,扑向陈玄康,倏然又一支利箭迎面而来,骑兵只能闪身避开。须臾之间,陈玄康已被赈灾士兵包围,挟持在刀下。
四周纷争已然平息,全部山匪束手就擒,夔州军将赈灾队伍包围其中,凛然相峙。
看形势,夔州军分明胜券在握,然看定局,却是要不战而败——
夔州五百骑兵三千步兵全为救陈玄康而来,陈玄康此时却被押在刀下,无能狂怒地斥道:“我明明飞鸽传书叫你们攻入渝州城营救,你们为何藏伏于这里?!”
骑兵为首者惶然道:“这这这、这不是都督您所传的军令吗?”
陈玄康瞪眼:“我——”
“是军令。”提着长弓的关鸿从马车里出来,朗声对着一众夔州军道,“不过,是出自我之手罢了。”
有人认出关鸿,惊呼:“归德将军?!”
谢观澜也从马车里出来,淡声道:“我已上奏朝廷劾报夔州都督诸般恶行,不日便会押其入京候审,今日起夔州州府上下官员及将士俱革职待勘,不得有误。”
“裁令未下,谢御史既领敕巡按山南东西二道,便有权暂代夔州诸事宜。”关鸿随即拿出夔州都督的鱼符,“如今他将夔州都督鱼符托付予我以号令夔州军,不知众将士可有微辞?”
没人敢说话。
“夔州都督在此,兵权仍在我手,你这是越俎代庖!”陈玄康冷笑着泼脏水,“归德将军,你的兵权没了便想来抢我的兵权,莫不是想要大权独揽拥兵自重?!”
谢观澜睨他:“那你与鹤拓勾结,又是什么?”
陈玄康顿时神情大变,疾言遽色:“这一切都是你无端构陷,我自会向朝廷一一辩白!”
谢观澜冷笑道:“且等你进了京,再慢慢道个明白。”
陈玄康此时不过强词夺理,骑兵为首者却都是他多年的心腹,知根知底,是以不由得胆怯,噤若寒蝉。
一直泰然自若的关鸿这时突然道:“那你呢?韦伯山。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众人茫然地环顾四周,只听得一把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我既没有犯错,何来执迷不悟!”
众人一惊,循声而望,只见被擒的其中一个山贼双眼赤红地瞪着关鸿,怒吼:“我没有错!是苍天无眼!”
此人正是渝州折冲都尉韦伯山,此外所有山匪,竟全是折冲府士兵。
关鸿叹息一声:“苍天有眼,却是亲眼见证你一错再错啊。”
韦伯山兀自桀骜不驯,关鸿亦不多言,一扬手,赈灾队伍与夔州军皆听其号令。
“回城——”
至此,渝州城之乱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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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士兵突然涌现在渝州刺史府外的大道上,惊得路人纷纷躲避,随后将偌大的刺史府包围住。
为首将领破门而入,士兵纷纷涌进,小厮丫鬟惊叫逃窜。
“奉巡按监察御史之令,捉拿罪臣马向松!其亲眷皆充入大牢听候发落,拒捕者格杀勿论!敢有隐匿者,以同罪论处!一应文书器物,统统封存!闲杂人等,立即退散!”
半个时辰后,有士兵自长街而来禀报:“在折冲府柴房找到了藏匿的马向松!”
将领扫了一眼被押解在刺史府前院的马家亲眷,挥手道:“统统押到州府,听候发落!”
州府衙堂,谢观澜坐在堂上案前,归德将军在一侧随堂听审,方苟则站在他的身后。
而堂下,陈玄康老神在在地跪着,暗地里却险些咬碎银牙。
自见到堂上与归德将军站在一起的方苟,陈玄康便顿时明白自己被骗了——他本以为自己运筹帷幄,不曾想竟在阴沟里翻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