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向松当场昏死,被府中大夫又是扎针又是灌汤的一番折腾,总算在一炷香之后醒过来。
晕过一场,马向松反而冷静了不少。
知道方苟囚于地牢的只有他、齐潭与陈玄康三人,除他们三人外,还有谁有这能力瞒天过海救走方苟?
齐潭身为州府别驾,护卫傍身,竟然连一个小小监察御史也对付不了还遭反杀?
暗地里帮助谢观澜对付他们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马向松让守在床边的周瑞将他扶起,颤颤巍巍地走到书案前提笔,笔走龙蛇地写下一封信,交与周瑞。
“周瑞,你立即亲自送去折冲府给韦都尉。”说着瞳孔有些惊惧地左右摇颤,重重叮嘱,“切记避开耳目,绝不能暴露!”
周瑞连忙接过信,匆匆离去。
闭门鼓早已敲响,全城宵禁,周瑞坐在马车上出示渝州刺史鱼符,坊正得令放行,让马车进了常平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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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是方苟见老孙头吃得最高兴的一顿饭。
虽说吃顿好的,然老孙头家贫,也没能拿出什么好吃的好喝的。菜是平常的糠咽,老孙头特地从自己挖的小地窖里拿出了一瓮酒,是他自己酿的浊酒。
崔铭还小,吃不了酒,方苟便赶他回屋和方枝儿早早睡觉,毕竟明日天不亮他们便要出发。
剩下老孙头和他二人搬了坐墩子坐在门外拿碗吃酒。
灯火如豆,老孙头的脸被照得晦暗不明,脸上的笑意柔软得让人动容。浊酒滋味苦涩辛辣,他一碗接一碗喝得畅快淋漓。
方苟没再问他为什么这般高兴,反而道:“孙老爷子,你身上有铜板吗?”
老孙头找遍了全身上下,最后才找着藏在袜子里的几个铜板,笑着恐吓方苟:“可别弄丢了,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方苟失笑。
随后,方苟用三个铜板卜了一卦。
上卦为坤,下卦为乾,地在上,天在下,天地交合,为泰卦。泰,小往大来,吉享。[1]
方苟有些出神地呢喃:“拔草茹,以其汇,征吉……”[2]
老孙头纳闷:“这是个啥意思?”
方苟要将铜板还给老孙头,笑着调侃道:“完完整整还给你,你也好好拿着别丢了,免得要来讹我。”
老孙头咧嘴一笑,没接铜板,反而进屋从哪个旮旯里翻出一个匣子,回来一打开,里面竟是满满的铜板。
铜臭入鼻,老孙头笑得更高兴了,抖搂给方苟看,脸上满是得意炫耀的神采。
“这可是给我家望春攒的嫁妆钱!就等着花出去那天了!”
他珍重地捧着那匣子,又吃了一口酒,眼睛亮得惊人。
方苟替老孙头高兴,笑着将那三枚铜板放进去,却被老孙头拦住。
“够了够了,这几个你留着,用不着给我。”
“这本来就是你的呀。”方苟哭笑不得。
“你明天上路,肯定有得用钱的地方。三个铜板而已,你留着急用!”老孙头见方苟不愿收下,瞪眼斥道,“你用不着,铭小子和枝儿还得用呢!我说留着就留着!”
方苟没办法,只好小心翼翼地收好。
接着又听老孙头念叨了起来:“也不知道我家望春以后找的夫婿是个啥样。最好找个像你这样的,如意!”
方苟一脸受宠若惊,忙摆手:“找个像我的能有什么如意?望春这么漂亮贤惠,夫婿自然一等一的好!”
老孙头幽怨地瞥了他一眼,嘟囔道:“老头子我啊,最怕打哪里来的野小子骗了我家望春,欺负她!”
“怎会,望春有孙老爷子你护着,哪有人敢欺负她!嫌命长不是!”
“我?我顶个啥子用!”老孙头指着自己,苦笑着嚷道,“我连儿子都护不住,我顶个啥子用嘛!”
方苟第一次听老孙头提起他儿子的事:“你儿子……”
“我的儿啊,我的阿胜,还有他的媳妇香玉,都被那姓齐的狗官给害了!”老孙头长叹一声。
方苟一惊:“齐潭?”
“就是他!当年那狗官看上了阿胜媳妇香玉,想强抢不成,便诬陷他们无媒苟合,抓了他们浸猪笼!所以我说他死得好!他早该死了!”
方苟想起齐潭那副谄媚讨好又仗势欺人的嘴脸,冷声骂道:“如此,死千遍万遍也难赎其罪!”
“就是可怜我家望春,从此落了个贱籍沦为奴仆……”又一声叹息后,老孙头渐渐陷进了回忆里,声音宛如沉积多年的尘埃,那么轻,又那么厚重。
“河边那里呀,有一棵长了几百年的大树,那么壮!那么高大的一棵!可偏偏是棵歪脖子树哈哈哈哈……”老孙头莫名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笑岔了气,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那狗官……就是在那里把我的阿胜和香玉关进笼子里,扔到了河里去。”
“……此后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再去那河边。”
老孙头垂着脑袋一直抹眼泪,不知道是被酒醉的还是泪水哽的,嘴里呜呜呜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方苟端着碗,一口酒也再没能下喉,已是满腔辛酸苦涩。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孙头挨着墙已然睡着了。方苟想要带他入屋里睡,谁知一抱起却出奇意料地轻松。
将老孙头抱到了屋里的那张木板上躺好以后,方苟又进里间从斗柜里翻出一张水粉色的被子,盖在老孙头身上。
老孙头酣然入梦,无意识地嗅了嗅被子,喃喃念叨:“望春……”
方苟回到门口,枯坐至月上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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