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今日当着护卫的面纵马行凶,从少年惨死马蹄下,变成少年被马蹄踏成肉泥被谢御史拿去喂野狗——
各种谣言迭起,没有最骇人,只有更骇人。三人成虎,此些谣言一个上午便传遍了整个刺史府,无人不惊惧。
谢观澜一进刺史府,便迎面撞上几张神情惶然的脸。
谢观澜视若无睹,径直朝北苑走去。北苑护卫谨慎至极地先去书房通报。
这是谢观澜进刺史府以来首次主动找他,马向松实在摸不清他意欲何为,却又不能将其置于门外,只好去正堂见人。
护卫刚领谢观澜进苑,后头齐潭正好来到北苑,远远看见谢观澜的背影,狐疑问另外的守门护卫。
“他说要见刺史?”
齐潭皱起眉头,顿起不祥之感,忙快步跟上。
齐潭进门的时候,恰逢听见谢观澜对马向松道:“高署令在刺史府门口被顽童砸伤,需卧床休养,可巡查一事不宜再拖,故而不得不劳请马刺史遣人同在下先去巡视城中水利。”
马向松刚听闻他在刺史府门前虐杀百姓的事儿,继而又想起周瑞跟他提过的酷吏行径,更加不想与谢观澜多接触。
马向松只想立即将他打发走:“自是没问题,我令周司马为谢御史领路。”
话音刚落,不曾想齐潭突然进门,拱手道:“今朝一场大雨使得渝水水位又高了一丈,下官正要前往城南门外,于申时监看堰堤泄洪,不如便由下官为谢御史领路,先巡视城南外的水利?”
谢观澜道:“如此也可。”
“谢御史请稍等片刻,容下官先向刺史禀报公务,再与你前行。”
谢观澜点头,便出去了。
看着谢观澜消失在苑门,齐潭道:“使君,这是个好机会!泄洪的堰堤在城南,地处偏僻人烟稀少,除了几个开闸的坝工,其余都是我们的人。我们可以趁机将他——”
话到此处,已是不言而喻,齐潭接着道:“届时可伪造成不慎失足的意外,又得坝工作证,这便可成就一桩不容置疑的铁案了。
齐潭向来精明周密,马向松不疑有他,当机立断委以重任。
城南门外两里地有一河道自渝水分出以作泄洪分流之用,两岸多为豢畜养鱼者所居,地广人稀,看得的牲畜比人还多。
齐潭这次前来便是要督看坝工为堰堤开闸泄洪。
闸口没开之前,河道水流平缓,方云收雨霁,河水倒映出两岸层叠起伏的山峦,可谓山清水秀。
雨后泥香似芳草,丝丝沁脾。
两名坝工下了堰堤之下的闸口处,准备拉动绞盘开闸。
谢观澜站在堰堤边沿,看坝工拉绞盘拉得五官扭曲,看那闸口缓缓张开,渝水卷席着泥沙泄入那一河清水,一点点蚕食吞噬掉这可映照人间的明镜。
齐潭道:“谢御史似乎很喜欢看这江河之景,想必是心念海晏河清之人。”
谢观澜不错眼地盯着,薄唇微启:“与我何干。”
齐潭错愕之下似乎生出了些可笑之意,便笑问:“那谢御史想的是什么?”
“我在想,如果此刻掉下去的话会是怎么一副死状。”谢观澜微眯眼睛,“是满腹泥浆死相不堪,或是断手断脚尸首分离——”
齐潭悚然一惊,再不容他说下去,朝衙役喝一声:“把他给我扔下去!”
三个衙役上前围住谢观澜,齐潭既快意又紧张,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对谢观澜笑道:“死状如何,且等谢御史为咱们试一试便知了!”
谢观澜毫无挣扎,顿时被衙役一左一右擒住,狠狠推出去——
下一刻,衙役倏然变了脸,因为手下的人不动如山,硬是稳稳地站在了堤坝边沿!
“啊!”衙役不约而同地用尽力气,险些连自己也站不稳掉下去。
谢观澜突然抬起双臂,挣脱了擒住他的三个衙役,衙役顿时倒地不起。
齐潭顿时吓得肝胆欲裂,叫都叫不出来,只能惊惶后退着躲在其他三个衙役的身后。
怎么无人知晓这谢观澜竟然还有武功傍身!
谢观澜扭头看向齐潭:“齐别驾不是也想知道?”
一个掠影,谢观澜已经来到齐潭的身后,抬手一掌箍住齐潭的脖颈往后一带——
齐潭顿时悬挂在堰堤之外,满脸通红地蹬腿挣扎着。
谢观澜扼住他的咽喉,叫他发不出一丝声音,朝他勾唇一笑道:“那便请齐别驾先行为我解答了。”
话罢,五指一松,齐潭瞪着眼掉了下去,转眼就被渝水裹挟着涌进了泄水道。
闸门边的两个坝工刚停下绞盘,突然听得扑通一声,便见齐别驾掉进了水里,顿时惊叫起来。
“齐别驾坠水了!齐别驾坠水了!快来人哪!”
他们冲过去想下水救人,可水泄如洪浪,此时下水必死无疑,只得刹住脚站在水边眼睁睁地看齐别驾随水涌进水道深处。
紧接着又听见扑通几声,似是又有几个人落了水,想必就是齐别驾带来的衙役英勇救主去了。
坝工不想送死,只好手忙脚乱地来回奔走,连连高呼:“齐别驾坠水了!快来人啊!齐别驾坠水了!快来人啊!”
谢观澜站在高处,冷眼看着脚下河道。
这须臾之间,满眼清澈已荡然无存,如同融入了一腔腐烂的血肉,怨气横生,恶臭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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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观澜始终没有告诉方苟他要做的是什么。
谢观澜走后没多久,雨便停了。方苟坐在茅屋门口用蓍草占了一卦,顿时坐不住,也跟着出去了。只是还没走到城南,便见有人在这荒郊野外搭了竹棚施粥。
过去一看,原来是又一群泸州来的流民逃难来到渝州城,受指引来到城南寻一处安身之所。
而那些施粥的人,既不是官府,也不是善堂,而是渝州城富户豪绅的部曲。
粥香诱人,却没几个流民去领。
方苟觉得奇怪,便去问了一个坐在树下饿得半死不活的汉子。
汉子有气无力,仍忍不住骂骂咧咧:“一碗粥一文钱!这哪是施粥,分明是抢劫!”
原来不是施粥,竟是卖粥!岂有此理,流民落难离乡背井,本就身无分文饱受饥饿,他们还敢趁机敲骨吸髓!
然天灾之下,粮食千金难求,流民饿得别无他法,只能倾家荡产求得饱腹。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惨叫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向粥棚,跪着哭喊:“求求您,给我一口粥吧!救救我的孩子,让我喂他一口粥,一口就行!”
施粥人将她甩开:“没钱,别来烦老子!”
妇人摔倒在地,泣不成声地乞求:“求求您了,我孩子快不行了……”
施粥人两眼一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签下这份卖身契,这碗粥便给是你的了。”
妇人失神。
只要在这张薄纸上按下自己的指头,从此一生便要为奴为婢——
妇人惶然无措,看看那张待签的卖身契,又看看自己怀中的骨肉,凝噎不止。
眼看着孩子几乎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妇人含泪闭眼,哭喊道:“我签,我签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