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为奴换来一碗救命的粥,值与不值,只有至死得解脱的那一刻才能断言。
妇人得了一碗粥,哭哭啼啼地喂了孩子,哭干了泪水便蜷缩在粥棚里的角落,如同被豢养的家畜。
见状,一些身无分文的流民实在走投无路,便也为了一碗粥签下了卖身契。
方苟看着,如坠冰窟,只得透骨酸心。
他终于知道,那新粮究竟去了何处,那丢了的三万石粮食又去了哪里。
除了官设的常平仓及义仓,民间还有一种由富户豪绅自发联合所建的粮仓,名为社仓。这社仓的粮食均由富户家中所捐,常用于灾时赈济,也会有作借贷之用,二者皆为救急所用。
他却万万没想到,这粮竟然要以命来贷!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鱼肉百姓,何其可恨!
一阵晕眩袭来,方苟连忙扶住大树才得以站稳。
这时,有人高呼:“齐别驾坠水了,会水者快去救人!州府重重有赏!”
“齐别驾坠水了,会水者快去救人!州府重重有赏!”
方苟一惊,顿时回过神来,只见不远处的河岸有数人来回奔跑呐喊。
谁掉进水里了?
——齐潭?!
方苟拔腿跑到河岸,只见河水浑浊湍急,分明泄洪所致。人掉进了这河里,九死一生。
杀了齐潭的人是谁,显而易见。
方苟不再伫立,转身往渔村匆匆赶去。天擦黑时才终于回到小茅屋,那时老孙头和崔铭正在茅屋前陪方枝儿挖蚯蚓玩。
方苟急道:“孙老爷子,你今夜就进山里头躲几天!”
老孙头吓得懵然:“咋了这是?我进山里头,你们呢?!”
“我和崔铭要去别处,照顾不了你,你一个人要小心!千万不要出来!更不要回村!”
崔铭抓耳挠腮:“这是怎么了嘛?”
方苟喘了一口气:“齐别驾掉水了,州府会派人搜寻下游,估摸着这两天会频繁到村子里头。”
崔铭不认识,仍旧茫然:“齐别驾?”
老孙头却掉了手里的铲子,激动地冲到方苟面前,一把攥住方苟的双臂,瞪直了眼。
“你说谁掉水了?齐别驾?”
方苟道:“是,城南门外有人一直在喊,应该是堰堤泄洪时掉水里去了。”
“果然是他!是他!”老孙头突然痴痴地笑了,“泄洪……掉水……哈哈哈,他死定了!死定了!”
这回倒是方苟疑惑:“孙老爷子怎的这么高兴?”
老孙头笑得满脸皱纹都在颤,拉着方苟进屋:“来来来!咱们今晚吃顿好的!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崔铭也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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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不久,闭门鼓一声一声敲着,鼓声震天。百姓匆匆走在坊间大道上,往自己所居的坊赶去。渐渐地,渝州城沉入黑幕之中,万籁俱静。
司马周瑞领着一个护卫走进北苑角落的一间耳房。
周瑞不耐烦地问护卫:“车都准备好了吗?”
“是,已经在角门。”
周瑞便不想再说话,在耳房一角掀开地板下了地牢。四周昏暗潮湿,阶梯又陡又滑,他生性好洁,最不想来这个地方。
一想到待会儿还得见到丑陋不堪的溺殍,周瑞直犯恶心,险些要把刚吃下的夜食吐出来。
周瑞又恨又怨,嘴里念叨着:“可恨齐潭,将脏活累活全推于我一人担了,大功却自己上赶着领!”
两人下到水牢,却发现水牢一片漆黑,竟然没有点烛。
周瑞奇怪:“守门的护卫呢?怎么连盏灯也不点!”
然而并没有守门的护卫应他。
周瑞走进去,用自己手中的灯一照,下面水牢里泡着一具尸首,而守门护卫不知所踪。
搬尸首最少得二人,故而他只带了一个护卫前来,现在只有他与一个护卫,如何够?他可不想碰这溺殍!
周瑞烦躁得很,先将牢里的灯重新点了,然后打发护卫下去捞尸。
然而护卫刚下水没多久,突然惊恐地惨叫一声,周瑞不想看那腌臜东西,斥道:“叫什么叫!第一次见溺死的人吗!”
然护卫继续叫:“周司马,这死的是曹冈啊!”
曹冈是谁周瑞不知,可他知道该死的人叫方苟!
周瑞刷地一下看过去,那溺殍分明就是守门的护卫!
“啊——”
周瑞也惨叫出声!
周瑞连滚带爬地出了地牢,一路跑去找马向松。
“使使使、使君,方苟不见了!”
马向松怔住,不可置信地愣愣道:“什么叫、不见了?”
“我去水牢弃尸,可水里溺死的根本不是那方苟!而是原本看守水牢的护卫!”
“他被镣着,如何能不见!”马向松腾地站起,目眦欲裂地瞪周瑞,“你们都是怎么办事的!这样都能让人丢了?!”
话罢,怒得一脚将周瑞踹翻。
周瑞在地上滚了一遭,狼狈爬起跪地哭着喊冤:“属下也不知情啊!方苟是齐别驾在审,属下也只是奉他之名今夜去处理尸首,没想到一进地牢就、就——”
马向松顿时想起齐潭,急躁不安地来回踱步:“齐潭!齐潭那厮呢!叫他滚过来!”
护卫的喊声从门外传来:“报!”
紧接着就是“咚咚咚”的敲门声,每一声都似在狠狠地敲打着太阳穴——
马向松头痛欲裂,两耳嗡嗡作响,状似癫狂地吼:“何事!”
护卫同样连滚带爬地扑进来,惶急地喊着:“使君,齐别驾在城南堰堤坠水了!”
周瑞惊得张大嘴巴忘了哭,马向松如同三魂出了窍,懵然开口:“……什么?”
护卫又喊:“属下已派人沿河岸搜寻下游,至今仍不见别驾踪影!”
轰地一声,马向松只觉魂飞魄散,两眼一翻便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