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无天日的水牢中,只有一盏残灯摇曳虚影。
水已然淹到方苟的鼻下,方苟只有极力抬高下巴方能喘息半口,视线之中只有黑漆漆的牢顶以及一点残灯的余光。
立于高台之上的护卫冷漠地凝视着他,只为等待他完全窒息而亡。
倏忽间,这残灯猛地一晃,黑暗骤然扑来,方苟下意识地颤了颤。
下一瞬,这道微弱的光又重现牢顶,点亮了方苟有些涣散的眸。
忽闻一道声音响起:“原本给我量身定做的水牢,倒被你先尝了滋味。”
方苟被这道熟悉的声音惊得唤回几分力气,眼珠子极力往下觑,便见谢观澜一手提着那护卫的身躯站在高台之上。一旁的烛光晖映,照得他颀长身躯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犹似鬼魅。
方苟恍入幻境,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又听得谢观澜道:“如何?”
方苟明知故问:“什么如何?”
“滋味如何?”
方苟微微笑了:“甚是安逸。”
“你这叫自讨苦吃。”谢观澜冷嗤一声,“也是,如今还有谁会为你前赴后继?除了以身犯险你别无选择。”
方苟气若游丝道:“不才小人进刺史府前为自己算过一卦,此行……命悬一线。”
方苟无声笑了笑,想起右脚镣的千斤石,可不是命悬一线么。
他终于睁眼,目光无惧地直视谢观澜,声音清朗有力了些:“却是,有惊无险。”
谢观澜笑了,声音不大不小,回荡在地牢中。
“想要我救你?”
“谢御史难道不是来救我的吗?”
谢观澜笑容犹挂脸上,眼中却毫无笑意,瞳孔漆黑如墨,浓得瘆人。
“你要拿什么来换?”
“小人身如浮萍,囊如空洗,实在拿不出什么东西回报谢御史的救命大恩。”
“说来我还得多谢你,昨夜乃是我至渝州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
“那……那真是……太好了。”
尽管仰着头,水已然没过了方苟的半张脸。方苟脚下一蹬,双手划拉着,勉强才能上浮几分,露出个嘴巴鼻子眼睛。
本是危在旦夕之际,谢观澜却仍无动于衷,甚至慢条斯理地开始闲聊起来:“我本打算今晨前往城南,不料高署令被一个千千砸破了头,你猜是谁砸的?”
方苟累了,沉下去歇了半刻,又蹬上来些许,急促喘息几口。
“哪里来的泼皮不长眼……”
“唔,确实不长眼。”谢观澜语气轻飘飘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子,穿得跟你一样寒酸,张嘴就骂狗官,你说他该不该死?”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冷的,方苟的嘴唇有些颤,“十三四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御史何必……跟不识事的顽童……计较。”
谢观澜的眼中有恶意流出。
“若我偏要计较呢?”
方苟不停地划水,抢着一点空隙急切地开口:“他只是一个小孩……何其无辜!”
“无辜?”谢观澜歪了歪头,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又漾起了笑意。
“无辜就可以不死吗?那天下众生,死的多少都是无辜之人。李邈,你还是这么天真。”
方苟几近力竭,艰难开口:“放过他……求你……”
“太子殿下,你在求我?”
方苟:“……”
“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呵咳咳咳咳!”水灌进方苟的嘴里,将他呛得半死,咳得无暇划水,沉进水里咕噜几下又蹬上来,继续呛得死命咳,又沉下去呛水,上来又咳,反复扑腾着,如同在惨绝人寰的酷刑中垂死挣扎。
谢观澜兀自冷酷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是在求我?”
“咳咳咳咳——”
方苟只觉得胸膛撕裂般剧痛,再也无法吸得一口气,黑暗将眼前一切吞噬殆尽。
“是!我求你!”
方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声,嘶哑如泣血般。
哗啦一声,方苟突然被拢入了一片温热之中。他仍止不住地咳嗽,胸肺痛如碎裂。眼前黑潮退去,一切天旋地转,他双手攀着什么,下意识地极力爬高,越高越好。
倏忽间,方苟只觉得脚下猛地一轻,随之整个人悬空而起,再也没了包裹在水中的压迫感。
方苟如释重负地一边咳嗽一边大喘气。直至视线逐渐清晰,才发现自己已身处在高台之上,而谢观澜二话不说伸手就剥他的衣裳。
方苟头昏脑胀,下意识瞪他:“你、你要做什么?”
“给太子殿下找一个替死鬼。”
谢观澜转而又给晕厥的护卫脱衣卸冠,换上方苟的衣服,然后一手提起这个护卫,再次跳进了水中。须臾,谢观澜从水中探出,飞身跃上高台。
原来谢观澜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割断了方苟的镣铐,转而又将千斤石镣上了护卫的脚。
护卫比方苟略高些,头发披散,垂面覆于水上浮着,肉眼难辨真伪。
如此,泡在水里如同溺殍的成了别人。
“最快今夜他们才能发现你被调包了。”
谢观澜拎起浑身麻痹发软的方苟,冷笑一声。
“在那之前,便让我陪他们玩玩。”
-
渝州城南门的城墙之下,一辆马车停在角落,少年挨在车门前叼着一根稻草哼曲儿。只见他额头肿起了个大包,乃是在马车里颠来倒去时撞门框撞的。
他坐在马车里被疯马一路带着,将要跑出大街冲撞到行人之时,那马突然双腿一屈,跪在了地上,随后喘着粗气冷静了下来。
他劫后余生一时不知所措,茫茫然地驾着马车。没过一会儿,才发现那马屁股居然有两个浅浅的血字——
南门。
是以,他便一头雾水地来到这里待着了。
一道暗影蓦地在眼角掠过,少年顿时毛骨悚然,吓得倏然直起腰板看过去。
果不其然,只见那谢御史手里拎着半死不活的方苟站在马车旁。
谢观澜甫一松手,方苟猝不及防地跪了,随即摇摇晃晃爬起,踉跄几步扑向了他。
“崔铭,你没事吧?!”
崔铭只觉得这个问题更应由他来问,莫名其妙道:“没啊,我好得很!倒是你,咋的了?一夜不回快要把我吓死了!”
方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摆手道:“一言难尽,迟些再说。”
两人谈话间,谢观澜已进了马车。崔铭便赶紧将方苟也扶上马车,然后挥马鞭抽了一下马屁股,驾的一声驭车出了城门。
马车里,方苟疲惫不堪地挨着车壁,双目紧闭。而谢观澜阴郁地盯着他,神情森然。
半个时辰后,马车来到城南五里外的一个小村庄。此村傍着渝水分支河道,家家户户以捕鱼养鱼为生。
谢观澜率先下车,崔铭扶着方苟下车,走到一处矮坡上的茅屋门前拍门。
“孙爷爷!孙爷爷!咱们回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精瘦的灰发老翁开了门,瞧见方苟吓了一跳,忙道:“怎么了这是?快进来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