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婆子的声音和另一道女声交织在一起，清悟悚然，别过头去，出声的竟然是大奶奶何氏。

大奶奶见众人看她，立时道：“请这位管家娘子出去喝茶。”

等那婆子被带走了，大奶奶方跪下，哽咽道：“母亲三思，前儿个三叔开坛，与人论了几日的忠节孝烈，以典正世风，从上到下便没有不说我们常家家风刚正的。

前脚说了这样的规矩，颂了那么久的贞女烈妇，后脚轮到自己家的妹子，便把说过的话全忘了，只一心想着接回来享福，岂不是叫人说我们心口不一。”

钱令黎冷笑一声，声音还颤着，气喘吁吁道：“你也是读过书的女子，难道还不明白什么叫沽名钓誉？著书立说是面子，自家人过得适逸才是里子，就连二程这样的圣人，也知道叫守寡的外甥女再嫁。咱们将她接回来守着，又不是叫雅芸再蘸，有什么不好的？”

“母亲，就算六妹妹回来，也会叫人说咱们家骄纵女儿。若是在吴家守着，经年累月下去，未来州府表节，也是上等尊荣啊！”

“何氏，你好硬的心肠！”钱令黎冷哼一声，抬脚就走，大奶奶却膝行几步，抱住钱令黎：“母亲，母亲心疼妹妹的心儿媳自然明白，我也心疼妹妹，可是母亲，难道就不能心疼心疼大爷？大爷独支门庭，还不到而立之年，头上已然有了白发，妾身看着都心疼。”

“老大也是我的孩子，我焉有不疼的道理？”钱令黎仰起头来，“可雅芸是女子，如今吴家又将爷们儿出事怪罪在她头上，若是我不管，她在吴家如何自处？

何氏，你也是做了父母的人，难道不明白母亲对儿女的心都是一样的，只是世道艰难，女儿家不能独自过活，只能靠着父母兄弟丈夫安身立命。若我此刻不管，怕是将来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话说到此等程度，何氏却半步不退，只是叩首道：“母亲的心，儿媳明白。可母亲踏出一步，明枪暗箭便朝着大爷去了。”

孙秀婵急得唉声叹气：“老大媳妇，你先起来，你说的咱们都明白，但你母亲说的，咱们也明白。”

华嫣娘听了何氏这一番话，手里的绢子都要揉烂了，低声道：“若是二嫂嫂在就好了。”

是啊，若是赵涵在，定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之法。

“忠孝难全，节孝也难全。”钱令黎绕开何氏，径直向外走去，何氏却一把扑了上来，拉住钱令黎：“请母亲恕我不孝之罪。既然母亲知道两难全，那也请母亲体谅，儿媳是大爷的妻子，若是叫母亲去接六妹，以至旁人攻讦大爷，那便是儿媳失了夫妻之义。”

钱令黎身上乏力，眼神如电：“你在这里拉拉扯扯，不但是对婆母不孝，更是对姊妹不悌！”

当日一道寻梅赏雪，何等和乐，而今日——清悟心中戚戚，活生生的一个人，不能叫牌坊吞了。

“若说两全其美之法。”清悟骤然出声，“不如，派个人去带六妹妹回来吧。”

“不行。”钱令黎皱眉，“看今日那婆子，便知道现如今，吴家太太不好相与。若是身份不够，只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就要被打出去了。”

光看今日来的这老婆子说的话，便知道雅芸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可怜雅芸在闺中娇生惯养，当日也是千挑万选，才选中吴家，如今却——钱令黎越想越头疼，额角不住抽搐：“不中用了，真是不中用了！”

“既如此——”清悟蓦地想到赵涵说的两肋插刀，“那就我去罢。”

“你去？”杭晨捻着佛珠，冷笑一声，“年纪不大，什么都喜欢往自己身上兜揽。你家中难不成有什么为官做宰、出将入相的祖宗，能抬出来把吴家太太压一压，叫她放雅芸回来？”

这话阴阳怪气的，显是存着往年的气，钱令黎叹了一口气：“清悟，你是个好孩子，家里的几个嫂嫂气性大，你常年让着，真是难为你了。虽说是做弟媳的应有的悌，可万没有叫老实孩子吃亏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