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小花厅里,赵涵尚未出面,是华嫣娘和清悟一左一右望着初生的女婴,大奶奶见她们的样子,顿时笑了起来:“两个稀奇得很,何不自己生一个。”
华嫣娘撇了撇嘴,却也没撒气,只是说:“缘分没到,也没什么办法。”
“不知道二哥二嫂要给这孩子起个什么样的名字呢。”清悟笑吟吟地望着女婴,女婴也看着她,目不转睛。
“咱们家里都是进学之后才起学名。”大奶奶何氏接过话头,“已经给二弟去了信,想必过个十天半月的,二弟那边就有信回来了。”
“也不知道起名是个什么规矩。”清悟好奇,常家几个小爷姑娘都是按了个字辈取的,姑娘家用的草木科,爷们倒是随意用了些意头好的字。
“管这么多做什么。”华嫣娘说,“她们下一辈从永从心。不管怎么起,都是好的。”
“是呢,都是极好的意头。”
几人一团和气,忽而进来了个丫鬟,在杭晨耳边说了几句,杭晨皱了皱眉说:“知道了。”
孙秀婵同钱令黎都没问,杭晨却主动说了:“当真是稀罕,三老爷竟回来了,还为大姐儿写了一张贺帖。”
“这真是巧了。”钱令黎略惊了一惊,旋即劝道:“妹妹,这么多年了,放下吧。”
杭晨没说话,站起身,走到摇篮边,摇着拨浪鼓,一荡,再一荡。
华嫣娘支着脸,戳了戳清悟,清悟摇了摇头,华嫣娘有几分跳脱在,当这一屋子的人也敢说长辈的是非。她看了一眼杭晨,杭晨的脸还是同之前一样,寂落,无边的寂落。
几人略坐了坐,散了之后,清悟刚进门,前院便来了个丫鬟传话说:“三老爷回来了,三太太叫五少爷五奶奶晚间一道用饭。”
常叙雍说:“知道了。”
等那丫鬟出了院门,清悟才说:“今儿个大伯娘说什么放下不放下的。”
蓦然间,常叙雍又想到了母亲落在他额前的那一颗眼泪,十妹妹的哭声同她手腕上的铃铛一道,响了起来。
最后常叙雍道:“不必理会。”
常三老爷今日穿的还是一身青布直綴,并未带冠,只是带了方巾。杭晨也是家常打扮。
两人各自问了几句,一时间无话。杭晨忍不住了:“真是稀奇古怪,丽珠姑娘眼见着要过生日了,你回来做什么?”
常三老爷没理会杭晨的阴阳怪气:“咱们家孙辈洗三,怎么不回来?”
“不过一个隔房的小丫头片子,也值得你跑一趟。”杭晨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悻悻道:“看也看完了,未免丽珠姑娘挂心,老爷还是早些回去为好。只是回去之前,叫十丫头同老五来给老爷磕个头。”
“不着急。”常三老爷顿了一会儿,忽而放下茶盏,起身长叹一声,“阿晨,朝廷撤防到山海关内了,就在三月一日,杏州城破——我要开坛。”
多少年,多少年了。常三老爷从十几年前就没有叫过这个名字。
杭晨的心狠狠地跳动了一下,当日写下的庚帖时,夫妻写诗唱和时,笔尖的墨色流泻蜿蜒,转眼间,笔上的墨又写成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
丽珠。
杭晨捻着手里的佛珠,一颗颗滚落过去,她的心也一点点被常三老爷碾了过去:“从前这些事儿,都是老爷定了便是定了,从没有说,我说一个不字,老爷便不干了的道理。老爷什么时候变了?”
常三老爷被堵了一下,常家几个兄弟,谁不是年轻的时候有满腹韬略。他心里的苦无人能懂,除了杭晨。
丽珠是个不知道家国大义,只知道罗带香扇的小女子,而杭晨,才是那个晓得他经纬韬略的女君子。
可就连杭晨,刚才也没有再问下去。
他叹了口气:“少年时看前后汉书,到汉宣帝故剑情深一节。我只以为,帝王之情是后人牵强附会。宣帝下诏,是怕外戚尾大不掉,怕重演女祸,才要寻回许平君。”
“可如今,我痴度四十余年,回首光阴,才明白风雨同舟之人,一直都是夫人。”
“可见老爷上了年纪。”杭晨还在念佛,一粒粒数着珠子,珠子碰在一起,嗒啦响着。
“老爷脑子越发糊涂了。先前老爷还说阿雍爱看传奇志怪,不知道是从哪里染上的臭毛病。如今开来,可能是根子里就带着的。”
“阿晨。”常三老爷又叫了一声,“你我不敢说相逢于微末之时,但当日我不过一区区举子,你父亲慧眼识英,姻缘天定。早先琴瑟和鸣,夫妻相谐。中年纳妾,只是排遣无聊,不必往心里去。”
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