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晨手里的佛珠勒紧了，勒紧到手子上全是印子：“老爷，妾身一直想问为什么，可到如今，也不想问了。因为人人都做，老爷追慕魏晋风流，而今不知道为什么……”

方才常三老爷说的杏州城破，杭晨昨夜就已经知道。杏州乃是险要之地，屏障辽东。

失了杏州，朝中重臣多议撤防于山海关内，在杭晨看来，是自断一臂。从今往后，仰仗守将如同腹心，一旦山海关开，鞑子便要长驱直下，直入中原。

她怎么不懂常三老爷说的，但杭晨是真的怕，怕到了最后，一家人剥皮拆骨，楦草弃市。

她硬起心肠：“或许是今上开始念旧，开始征召昔年做太子时陪在身边的老人，于是老爷也跟着念起了我。”

说着说着，杭晨的脸上居然湿了一点：“老爷说什么风雨同舟，是不是因为丽珠姑娘那里没有销籍——丽珠姑娘到底是殷家的后人，想来，是有人要把丽珠姑娘，带回去了吧。”

“是丽珠姑娘自己回去的？还是老爷把丽珠姑娘送走的？

“她不愿意回去，不过也没有什么人来寻。殷后已经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殷家早早垮了，树倒猢狲散，就算是先前依附于殷家的人家，这几十年下来，也都自顾不暇。丽珠不过是个生在烟花场中的女儿，又有谁来寻她呢？”

三老爷叹了口气，“你知道，没有销籍，未免被人拿住把柄，只好……送走了。”

“那，老爷在丽珠姑娘那里，倒是个大丈夫了。老爷开坛，为的是大义，还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大义？老爷为了浇灭胸中磊块，可曾想过阿雍日后如何自处？妾身日后，又如何自处？”

常三老爷没说话，杭晨冷笑道：“咱们成婚之时，老爷同复社往来紧密，什么十君子，九大夫。你们男人家求一个名，争来斗去七八载，中原群盗四起还是群盗四起，山海关外的鞑子每年冬狩，也不知道争出来个什么名堂！”

“老爷，咱们已经成婚二十八载了，这二十八年里，是妾身七年的提心吊胆，七年的肝肠寸断，七年的心如死灰，还有七年形同槁木。”

“也是这几年，这几年才好些。老爷知不知道，老爷在南京的时候，叫妾身过了许久提心吊胆的日子。每一日，每一日老爷出去，我都睡不着，生害怕一醒过来，便是一封丧贴。”

“老爷想要辨一辨忠奸，说一说理法。可是妾身想问老爷一句，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杭晨说到此处，两只眼睛一前一后落下几大颗泪来，“天地不仁，纲纪废弛，群盗蜂拥，杀人如麻。朝端士林，血战玄黄数十载，你大哥你二哥先后遭弹劾，索性都抽身即时，不至于覆于门户之争。咱们偏居江南，苟且偷生已然是万幸了！”

“阿晨——你既然知道，那边晓得，这件事，我非做不可！”常三老爷胸中淤着一口气，听杭晨问有用无用的时候，那一口气本欲喷薄而出，却在升到一半的时候，逼出了这十余年的泪， “阿晨，我无法，我无法如此！”

阿晨——杭晨绝望地想着，他送走了丽珠，却留下了我！该在的时候一刻都不在，不该在的时候，却又要拉着缠着！

杭晨一把挥开茶盏：“众人都开，老爷坐不住了，无法中庸。但老爷有没有想过阿雍呢？”

“老爷将丽珠姑娘送走，十丫头那里又怎么办？

“不要告诉十丫头，从今往后就当没有这个人吧。”常三老爷沉吟良久，久到杭晨院子里的自鸣钟走针的时候都清晰可闻。

“老爷，丽珠姑娘生了十丫头，你叫她看都不能看自己的孩子一眼，就走了？”

“阿晨，我别无他法。先前我叫十丫头去给丽珠磕头，是你拦下来的。”

“你是在怪我了？”杭晨冷笑一声，她脸上的泪痕已干了，混着脂粉，凝成了一层灰白灰白的壳子。

“阿晨，你说得对。叫十丫头知道了，到底不体面。从今往后，就不要再提了吧。”

不要再提，不管是什么都不要再提。她杭晨不能问，不能怒，只能在他回来的时候扫榻相迎，听一句不要再提。

她偏要提！杭晨发起气来，怒越大，神色越冷：“老爷把丽珠姑娘送到哪里去了？以后不会叫别人做了丽珠姑娘的席面了吧？”

这话说得刺耳，简直是往常三老爷头上硬扣了一顶绿帽子。常三老爷阴沉沉地，抚着胡须：“她假母同表妹都在南京，便送去南京了。她的衣服箱笼都叫她带走了，房契地契都给足了，往后即便不操持营生，也能呼奴唤婢过一辈子。”

“过一辈子？”杭晨呵呵一笑，杏州被围城数十日，城破之后不知是什么惨状。辽东去年募了七万屯田兵，打了一个冬天，剩下的不过千余人。这两天的战报还没到手，但朝中上下，都是指望皇帝下诏，撤防关内。

“这是什么时候，常运铖，常三老爷，你怕不是看见风雨飘摇，又蠢蠢欲动，想学你年轻的时候，蒙一个左都御史，一个鼎革重臣做一做？”

“你喜欢丽珠，这些年同她在城外同吃同住，如同做了夫妻一般。你又喜欢功名，却怕那个婊子拖累你，叫别人拿住了你的把柄，就把她送得远远的。”

杭晨在闺中之时就是个暴烈脾气，出嫁二十七年，修身养性十几年，还是没忍住。她拿起手边的两个茶碗，一怒之下掷在地上。

常三老爷想说话，杭晨却怒上心头，眼中所见，手边所触，不管是什么宣德陶，窑变碗，全部砸了个粉碎。

“懦夫！懦夫！常运铖！你这个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