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雅荣自己选了要缠,二房那边看了黄历,选了个日子,煮了糯米和赤豆,捏成糍团叫雅荣吃了。
前几日尚可,因这几日只是将足泡软,用白布条裹紧拇指,叫她不要跑动。等到真的要把雅荣的脚折进弓鞋的那日,清悟心里生出惧意来:“阿雍,我能不去么?”
“论起来,本就不该你去的,他们二房的事,自然有二房的人管照。不过现在可不一样,若你不去,怕是没主心骨。”
常叙雍倒在清悟身上,玩着她的头发,“十妹妹那个人,叫喊起来震天响,没得把十二妹魂吓没。二嫂嫂又有身子,三嫂嫂又有了病,只能劳动你。”
清悟闭上眼睛,仔细想了一想自己上辈子缠足……只记得疼,从那一日起,但凡站着的时候,都疼。
“我没缠过,怎么知道要做什么?”清悟叹了口气:“我若是害怕,怎么办呢?”
“若是害怕,那就不看。”
“说得轻巧,怎么不看!”清悟拍了一下他,倏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被硬生生折断的一双脚,又抖了抖,“我一想便害怕。”
“那不要想。”
他说得轻巧,眼睛还是盯着手里的头发,清悟莫名地看出来十分漫不经心,轻佻狭昵。
她腾地坐起来,头发骤然间从常叙雍手里滑落出去:“说得轻巧,你们男人家占了多少好处?为官做宰的是你们,读书游乐的是你们。在家时有父母兄弟为你们打算,分立门户了又有贤内助枕边人为你们谋算,真真是半点苦楚都不用受的。”
“——可莫要说你下场考三天三夜九天九夜是了不得的大苦。真说起来,这样的苦,女人家连受的资格都没有!”
她吼了一通,不等常叙雍说话便背过身去:“天下的便宜都要被你们占完了!”
“咱们,咱们不是在说雅荣的事儿么。”常叙雍束手束脚,清悟的半个肩膀还露在外面。他轻轻捻起绣被,给她遮了一遮:“我并不是说,女人家就不受苦楚了。”
“别说了。”清悟的声音闷闷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常叙雍住了嘴。
两个人静悄悄地卧着,碧纱橱那一盏黄白花儿狗的灯跳跃着,在静夜里昏昏暗暗。
天下多少夫妻,都坏在一个说不要说了,另一个便当真不说了?常叙雍躺了一会儿,清悟的呼吸还急促着,想来还是气的。
他侧过头去,方才为清悟盖上的被面滑落下来,露出一片玉白色的肩。
兰溪白石,玉树月蝶。溪流与蝶的翅膀都在抖动着,是临风欲飞,或婉转难留。
“清悟。”他开口,带着些涩:“我瞧过那样的脚。”
清悟为颤的肩停了一瞬。常叙雍说了下去:“小时候偷偷见着的,像鸡,像鸭,像二嫂最喜欢吃的那一道鹅掌。”
赵涵出身巨富,有孕之后常常叫小厨房做些精巧新奇的菜式。其中有一道糟糠鹅,便是在屋内铺满了烧得滚热的糠壳,糠壳下面是炭烘的铁板。这道菜的精妙之处便在于,屋内烧得滚烫,鹅被活生生赶进去,又在咕咕大叫声里,活生生将鹅掌砍下。
“如此,鹅的掌中之珠,才最脆嫩多汁。”
赵涵笑眯眯的眼睛,她席间的那一道鹅掌,德妃的脚,一瞬间在清悟脑子里翻来覆去。她抖了抖,将被面裹得更紧了些。
常叙雍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按住了清悟颤动的肩胛:“不要怕,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