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贴上来,烫得清悟心里一惊。她不言不语,往被子里缩了缩,闷声道:“你自个儿说了一堆,又叫我别怕,这是什么道理?”
“没什么,二婶在呢。”常叙雍抚着清悟的鬓发,一点点理了,“二婶这个人嘴硬心软的,说不定,见小妹哭得厉害,就不准裹了。”
“你!”清悟咬了咬牙,她的小性子没处使去,只能一把打掉常叙雍的手:“我困了。”
缠足见血,孙秀婵另外在花园子里辟了一间净室。清悟过去时,几只公鸡已被开膛破腹,雅荣正瘫在地上,小脸上一半是血,一半是眼泪。两个婆子束手束脚地站在旁边,见清悟来了,雅荣嚎着扑了上来:“好疼,五嫂嫂,好疼!”
“你姨娘给你指的荣华光明路,上头全是煤渣子,怎么会不疼呢?”孙秀婵沉着脸,她本来是民女出身,出嫁之前有的是一把力气。
她站起来,提溜着雅荣:“荣姐儿,母亲可是问过你要不要裹的,你不是说,天足不好看么?”
清悟一面想自己当真是个烂好人,一面开口:“那不然,再等等吧?反正荣丫头年纪还小着。”
“等?”孙秀婵努努嘴,两个婆子一个禁锢着雅荣的肩,一个蹲下来,想要将雅荣的脚硬塞进鞋模子里面去。雅荣挣扎着,脚上的血全都蹭在了婆子手上,滑溜溜地。
“母亲,母亲,女儿不该听姨娘的,女儿错了!女儿错了!”雅荣张嘴叫起来,牙齿是细白的,一双脚也是细白的。
这是常家小姐最不体面的时候。清悟垂着眼,站在一边看着。孙秀婵什么也没说,只别过头去。两个婆子见了,使出十成的力气,将雅荣的脚一掰。
“娘!!疼!疼啊!”小女孩儿清脆的嗓音,是一线泣血的黄鹂或杜鹃。清悟悚然一惊,吓得倒退两步。正好砰地一声撞上门扉。
孙秀婵回过神来,蹙起两道长眉:“老五媳妇,你说说,不是她非要缠足的,怎么这会儿子又叫起来了?”
当然是因为疼了。清悟看见孙秀婵今天略有几分凶神恶煞,赶忙轻声细语地说:“年纪小,不知道二婶是为了她好,大几岁就明白了。”
孙秀婵冷哼一声,小小年纪便被姨娘挑唆得不认嫡母,打量着她不知道么——
雅荣的那个姨娘鬼鬼祟祟,不知道吹了多少枕边风,话里话外都是说她孙秀婵对雅荣不上心,到底不是亲女儿。把雅荣养得平平凡凡,不过是她孙秀婵白日无聊,把庶出女儿当个猫儿狗儿逗趣,打发辰光。
这该死的丫头片子,果然是贱人生的,脑子里光想着攀高枝。平日里对她亲亲热热,听了做鬼的爹当娼妇的姨娘几句挑唆,就疑她孙秀婵不想叫她嫁到好人家去了。
孙秀婵想得窝火,雅荣还在哭哭啼啼。
“够了!”
孙秀婵沉着脸走上前去,将那一双雪白的脚噗嗤一声,按进了公鸡尚且温热的胸膛。
雅荣叫了一声,一头晕死过去。
“折啊,看老娘做什么?”
两个婆子唯唯诺诺,捡起地上的弓鞋,咔哒一声,雅荣雪白的脚成了一只折成两截的贝。
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再张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