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悟去请安时,果然听杭晨说起,荣姐儿缠足并非孙秀婵的本意。
“咱们这里,唯独你同她,是一双天足。”杭晨扫了一眼清悟的脚,看得久了,杭晨倒生起一股嫉妒心来:这丫头没缠足,用不着谁帮,自个儿便能跋山涉水。
“你二婶是辽东人,他们那里从来不兴这些。”杭晨抿了口茶,“□□丫头的姨娘却不这么想。”
“老娘一双天足过得好好的,裹什么?你看老二老三媳妇,一日日动弹不得。”清悟骇了一跳,转过头去,孙秀婵正大剌剌地掀帘子进来,“哟,吓着你了。”
清悟讪讪起来,叫了一声:“二婶。”
“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做什么?”孙秀婵一把将清悟按下,满脸堆笑,“三弟妹,你瞧这孩子多孝顺,日日都来请安。”
“咱们家的孩子,又有谁不是日日请安的?”杭晨和她做了许多年的妯娌,看她一眼就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是二嫂,当真稀客。”
“说吧,什么事。”
孙秀婵拉着清悟的手,摩挲了半晌,“老五媳妇,你是个好孩子。”
清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孙秀婵瞧见了,她赶快放开清悟的手,走了两步,去拉杭晨的手:“你说说她是怎么想的?”
“我可不知道。”杭晨哼了一声,“你们二房的事,我说不着。”
“三弟妹——”孙秀婵拍了下杭晨的手,一声脆响,“若荣丫头同芸丫头一样,是个不爱动弹的,那也就算了。你别看她看着老成,那日我看她在院子里放炮仗,疯起来的样子,活脱脱是个哥儿呢。”
“哦?”杭晨抽回手,“我这个隔房的婶母瞧着,荣丫头乖着呢,平素不是最喜欢读书写字的?你嫁过来的时日,比我嫁过来的时日长多了。难道你不明白,咱们这样的中等人家,最怕的就是出格。”
杭晨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清悟:“好二嫂,你为荣丫头着想,荣丫头的姨娘,自然也是想荣丫头好。”
两个人说了半盏茶话,清悟还云里雾里,孙秀婵却忍不了,大嚷道:“不过是借你儿媳妇半日,叫她劝劝雅荣,你怎么这么小气?咱们亲妯娌怎么这么外道?”
杭晨匪夷所思,之前华嫣娘拿着清悟写的诗,串着大房来压人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来这是至亲之人呢?
清悟这下也明白过来了,同杭晨一样,清悟也平白无故腾起一股火气。
徐姑娘刚嫁过来的时候,因为这双天足,可没少被二房的两个儿媳妇阴阳怪气。孙秀婵当时不想着是一家人,如今却要鼓动清悟这个“外人”自揭痛楚劝人,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想到徐姑娘夜里落的泪,清悟放下茶盏,微微笑道:“我不过刚嫁过来,是个外人,又是北边儿来的,不懂得南边儿的规矩。只是这一年得蒙各位教导,现下已知道,母亲说得不错,咱们这样的人家,最怕出格。”
清悟笑意深了些:“世风如此,既写诗都算出格,其他的出格事,还是少做罢。”
“正是如此。”杭晨虽不满常叙雍带着清悟出去看灯,却也懂这是自家儿子带出来的话柄,这件事不能光罚一个人,“既有旧例,就按旧例来——其实嘛,早晚都要做的,还不如早早狠下心来,她也少受点苦楚啊?”
孙秀婵过来求清悟:“你,你叫她看一眼,劝劝她吧!若是她跟雅莹一样,都是好吃懒动的也就罢了,要跑要跳的一个人,活生生地把自己缠起来干什么?
现下她小,只是看着老二老三媳妇的鞋子心生羡慕,却不明白,这是天大的苦楚。”
杭晨凉凉道:“虽然是天大的苦楚,却也是有天大的好处。不然,为何几十年来,虽民间天足盛行,高门女子却还是以足弓纤细为美?”
清悟想起了德妃的一双脚,她缩了缩裙下的绣鞋——也是她心智坚定,重活一回,不然因这双脚的挤兑,都不知道要哭晕了多少次。
清悟跟着摇了摇头说:“二婶是为了荣姐儿好,可人人侧目而视的尴尬,并非寻常女子能忍。”
说罢,清悟福了福身:“母亲抄经的时候到了,儿媳便告退了。”
清悟闷头往外走着,孙秀婵追出来。两个人都没缠足,一个比一个走得快:“老五媳妇,你就真的忍心看着她一辈子下不了地?”
“不是说忍不忍心……二嫂嫂三嫂嫂缠了也过得好好的。”清悟走得飞快,转眼间就将孙秀婵拉开了一臂远,“因为这双脚,我也受了不少委屈,难道二婶就不知道么?”
孙秀婵哑然了一下,赶快追了上去:“新媳妇都有这么一遭,现下你们不是玩得好好的?”
好什么好。清悟喘了口气,冷冽道:“既然世道如此,便缠了罢。”
“我原以为你是个不流俗的。”孙秀婵呵了一声,“怎么嫁进来才半年,就成了个木头?”
清悟气极反笑,谁想做木头?出头的椽子先烂,她已经被明里暗里阴了几回了,这时候二房想叫着她出头?
清悟停住了,她转过身去,孙秀婵上了年纪,略有两分发福,可那张脸上,还看得出年轻时候的泼辣。
这也是个女人。
二婶也是个曾被府里人嚼舌根的女人。
“二婶怎么不自己劝?”
孙秀婵脸色古怪:“……她喜欢你得紧。”
“或许劝了,就不喜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