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
清悟咬了咬唇:“二婶婶,只此一次——若是她们知道了……”
“放心。”孙秀婵握住清悟的手,“咱们现在就去,老二媳妇这个时辰正忙着,至于老三媳妇——”
孙秀婵嗤了一声:“昨儿个坐胎药喝多了,半夜吐了一地,现下还歪着呢。”
女先生告了假,还没回来,雅荣过了年之后还没开笔。孙秀婵带着清悟进来的时候,雅荣正窝在美人榻上打璎珞。
听见孙秀婵来了,雅荣连鞋都没穿,便跳下榻来,跑到门口:“母亲!”
“哎!”孙秀婵一把将雅荣抱起来,略掂了掂,又放回了榻上:“抱不动了,大了。都说多少次了,怎么还叫姐儿不穿鞋就下地?”
后头这句话是对奶妈妈说的,妈妈陪笑道:“太太,姐儿是孺慕您,这才着急忙慌地跑出来的。”
“该打。”孙秀婵嘴上说打,却没有要打的意思,只是摩挲着雅荣的头发:“荣姐儿,开春了,叫你五嫂嫂带你去庄子上放风筝好不好?”
“好!”雅荣拍手笑起来,“母亲待我真好!”
“母亲还要陪着你去呢。”孙秀婵笑眯眯地,“咱们在府里呆得闷,出门去散散。”
“咱们这儿虽然人多,但能陪着我们娘两散散的,只有你五嫂嫂。”
“为什么?”雅荣年纪小,正是好奇的时候,孙秀婵干咳两声:“自然,是因为母亲同五嫂嫂,才能出门呀。”
“为什么二嫂嫂三嫂嫂不能?还有六姐姐十姐姐!”雅荣不解,“先前咱们不都是一道出门的?”
“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孙秀婵使了个眼色,“素日里咱们是不是出门走几步路,便要回去了?可若是母亲同你五嫂嫂,能走一天呢。”
孙秀婵往常泼辣爽利,哄起孩子来也毫无章法,清悟听得尴尬,干脆道:“那是因为我同你母亲,都是一双天足,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自在得很。”
“咱们姐儿这样金尊玉贵的养着,难道有不自在的时候?”
外头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太太心慈,怕姐儿吃苦,这是姐儿同妾身的造化。只是太太,姐儿又不用那些小门小户养出来的皮猴子似的,上山下海,奔波劳碌。太太何必过虑呢?”
孙秀婵的拍着雅荣的手停了,一双凤眼里乍现出寒光来:“你怎么跑出来了?”
“做娘的心里着急,自然就出来了。”没人打帘,二房的韩姨娘自掀了帘子进来,瞧见清悟也在,顿时露出笑来:“原来五奶奶也在,倒是稀客。”
清悟讪笑一声,她素来是没机会见到这些老姨娘的,此刻也不知道该不该叫人。
孙秀婵接过话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妄自老爷还说你读过几本书,我看光读了,却不往脑子里去。”
韩姨娘不生气,也不坐下,站在地下,低眉顺眼地:“老爷说太太见多识广,妾身十分敬服,但妾身以为内宅妇人,只需守好本分。”
什么才是本分?清悟撞见斗法,立刻就想走,不提防孙秀婵一把拉住她:“老五媳妇,你跑什么?”
再不跑,又要被做筏子了。
只是韩姨娘想叫雅荣缠足,是因高门选媳,挑到最后,门第家世学识样貌都大差不差。或许一双莲足,能叫雅荣得了夫君欢心,这是韩姨娘做母亲的心。
孙秀婵不想叫雅荣缠足,是孙秀婵自己虽出身微寒,却心智过人,坚决果敢。若是不缠足,雅荣日后便能如男子一般,寄情山水,而非似华嫣娘,囿于闺阁。这是孙秀婵做母亲的心。
两种心,哪有高下之分呢?
清悟想得心堵,她不耐烦在旁人的事上歪缠下去,干脆了当地提起裙子,露出她的一双脚来。韩姨娘微微一笑,也提起裙子,露出她的一双金莲。
清悟那边是一双莲青色白梅浮月缎面绣鞋,饶是工艺精巧,但脚大了,再精巧的工艺都显不出精致,看在小小的雅荣眼里,这一片白梅便如同几个大铜钱一样,压在鞋面上。
而韩姨娘那边,小小的一片藕粉色玫瑰鸳鸯片金的布,小小的两只莲,轻轻地点在地上,正是莲叶瓣上,两滴摇摇欲坠的露珠。
小女孩看了这脚,眼光游移。清悟知道劝不了,在孙秀婵的灼灼目光下,还是开口:“嫂子出门不必人背着,平素出去爬山,也不用麻烦人,自个儿就走上去了,方便得很。”
“我要人背!”小女孩儿哇地一声,哭叫起来:“不要这样的脚!不要这样的脚!姨娘,我听话,我缠!”
清悟从心里生出一股绝望:世风如此,男子做女子状,女子做无知幼童状。
她年轻的时候,分明还不是这样的。她选入宫闱的因由是通史晓文,殷后虽不擅诗,却以策论见长,至于德妃——虽殷皇后口口声声称她是草包美人,却也通音擅歌。
从民间缠足开始,从殷皇后的死开始,后来选入宫中的皇妃不再以才为要,而是以德为先。
杀了她的女人,在稗官野史之中,连个名字都未曾留下。
殷皇后,殷妙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