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悟没有坐轿子,一路走到雅芸住的“绮霞轩”,已经是未时一刻。日头昏昏,雅芸的绮霞轩靠着花园子,隔着花窗望去,便是一整树还没打出花苞的腊梅。
两个小丫头并二等丫头素香坐在门口打盹,明露奇道:“她怎么不在屋里伺候?”
“是啊,临香的老子娘走了,该素香顶上才是。”
“嘘,我去吓吓她。”
清悟悄悄过去,廊下挂着一排八哥,见有人过路,扑棱了两下翅膀,又眯上眼了。清悟玩心大起,笼子里捡出来一只铜球,略微颠了颠,随手一扔,叮咚一声,敲在了花盆上。
两个小丫头蹦起来,睡眼朦胧,嘴儿一张一合:“谁?谁?”
“是我。”清悟从墙根下转出来,笑盈盈地,“怕什么?以为是谁呢?可叫我抓到你们躲懒了。”
“原来是五奶奶,吓奴婢一跳。”见是清悟,素香跟两个小丫头放下心来,满脸喜气,“五奶奶,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不过得空,随便逛逛。”清悟问,“怎么就你们几个?临香呢?我听说,临香的老子前些日子走了?”
“五奶奶消息真灵。”素香点头,“是走了,身上还带着孝,故而不让她进来伺候。过几日便回来了。”
“怪不得你们都在躲懒呢,原来是临香不在。”清悟一面点头,一面往院子里走,“芸丫头素日里不爱使唤人,如今临香不在,素香该顶上才是,怎么还这么轻省?”
“有的人一个人顶两个,也用不上咱们。”素香撇了撇嘴,她是大太太在京里买的人,跟着到常熟过后,狠吃过几次听不懂江淮官话的亏,心里本就有气。如今临香暂时走了,按理说素香该是六姑娘身边的第一人,半路上却又杀出个小环来,倒叫素香心里越发瞧不上南边人。
因清悟也是北边来的,素香天生就对清悟有几分亲近,见清悟进了院子,素香赶忙跑了几步,殷切地帮清悟掀了帘子:“五奶奶稍坐,奴婢这就去回姑娘。”
清悟点了点头,说了句劳动。不多时,素香便一溜烟地跑回来:“五奶奶快请!”
清悟跟着素香转过一扇石屏,进了西厢,屋里亮堂堂的,雅芸正坐在临窗的绣墩上,小环在旁边帮着劈线。
“六妹妹,做什么呢?”
见有人来了,雅芸放下针线,小环赶忙也放了线,扶着雅芸起身:“原来是五嫂嫂。”
“今儿我带着我的丫头出来散散,没想到走到你这里了。”清悟看了眼小环,穿着打扮都不出格,头上斜插了一对小米珠串的茉莉,端地有两分雅芸的品格。
“我进来讨杯茶喝,不会搅扰你吧?”
“嫂嫂这话不好,我平常便盼着嫂嫂来,只是嫂嫂往往不来。今日既然来了,却怎么说出这样的话?”雅芸亲劝了清悟坐下,清悟顺手挽过雅芸:“你知道,我是个闲人,素日没什么事做。你们姐妹经年未见,我想与你多说两句,却又怕搅扰你同雅莹雅荣。”
清悟说得委婉,雅芸却听懂了。不但听懂,还心有戚戚。
嫂嫂是嫁入门几个月,连丈夫都没见过的新妇。再有几个月,雅芸便也要嫁出门去,做另一户人的新妇了。
“嫂嫂若不嫌,多来妹妹这里坐坐,与妹妹说说话吧。到底,咱们姐妹是见一日就少一日。”
说着说着,雅芸竟然微微鼻酸:“雅荣倒还小,雅莹过两年,便到了年纪。也不知咱们闺中姐妹,下次再见又是什么时候。”
看她神色衰颓,清悟连忙道:“虽说咱们姐妹见一日少一日,可若是我来多了,将你这里的好茶好水一并卷入腹中,岂不是叫你这几年白白收拢那些荷叶露、桂花雨?”
“嫂嫂!你难道还能喝几大海碗不成?”雅芸那点愁绪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小环,去将那一坛入秋后才收的竹叶露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