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庸垂下眼睫,心中升起的稍许遗憾稍纵即逝:“即便没有人将证据送到殿下案头,殿下也迟早能挖掘出足够多的把柄,处置日益昌盛的世家的。”他早就知道,即便他不脏了自己的手,亲手缔造江南道水患一案,京城中这些个世家,也得意不了多久的。
但他本就是一身泥泞,谈不上什么干净不干净的不是吗?
“殿下不必可惜,臣本就是这样的人,受帝师精心教导,儒家文学典籍塑造,礼教纲常熏陶,仍旧成不了老师期望的,殿下幻想中的那个样子。殿下真心实意的勤政爱民个,想要天下人活得更好,臣一身光风霁月的皮子穿了数十年,一朝谋害无辜性命无数,内心毫无触动,或许臣生来便缺了心肺,同那些罪大恶极的世家罪臣,并无不同。”
荣晞眯了眯眼睛,“你是在激怒本宫?你似乎丝毫不畏惧死亡,相反,不希望本宫宽恕你吗?杨太傅当日临终前,不忘殷殷叮嘱的所谓不肖子孙、驽钝学生,说的就是王卿吧!你们师徒情深,他对你这个学生颇为了解;你却像是违背了他的遗志,他让你出京看看我大燕的山明水秀,无限风光,你一心求死,不想去看看吗?”
王世庸知道荣晞之前或许是真的顾念杨太傅,愿意保他一命,但查到他在江南道一案中做的事,这样的偏私早就断无可能了。
他晃了晃神,眼前又重现多年前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寻常世家子弟那个年岁早已进入了国子监为未来入仕做准备了,但失去了母亲的少年人在空旷的大宅院里,沉寂无人关注了,自然没有人费心筹划他的未来。
那一场初遇在老师眼里或许是命运赋予的巧合,但只有他知道那是一场精心算计的筹划,他算准了那日黄昏后有一场雨,算准了家主主母当天要出去赴宴,家中的管事会有所懈怠,怀揣着写满批注已经被翻得脆弱将要破损的《大学》逃出了王家祖宅,算准时间在雨中,浑身滚烫地倒在杨府马车的必经之路上。
他担心病得不真切,还提前两天夜里偷偷打来沁凉的井水浇遍全身,当年已经成为帝师的长者亲自下了马车,在焦急关切的询问声中,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衣袍上绣着的云鹤,便失去了意识。
最终,还是让他顺利地进入了杨府的门。
他筹划一生,无人能逃出他的机关算尽,最终也不是败在任何人的手里,不过是等得太久着急,布置完了看着命运这次在他的手底下一步步推向终局,忽然觉得无甚意思了罢了!
王世庸回过神来,直到这个时候,唇角的笑意才略有些收敛,不再展现得偿所愿的隐隐自得,带着似有若无的怅然。
“世家的子弟是出生起,就在注定的轨道,一步一步迈上属于自己的命运,或好或坏而已,臣空有才智无双,欠缺殿下的勇气果决,挣扎终究徒劳而已。老师用心良苦,可惜学生终究还是辜负了尊师所望,不知道等到了地下,再去负荆请罪,老师还愿不愿意见一见季谦这个不听话的学生。”
荣晞垂下眼睫,轻声问道:“本宫能知道为什么吗?你出身王家,可能少时受过些委屈,但你如今早已位高权重,族中当仰你鼻息才是,何至于玉石俱焚?”
他受过些委屈吗?其实和荣晞想的不太一样,王家那些尊贵的主子们其实不屑于恶意欺压脚胖的尘埃,平白落了身价,他年少时也不曾被那些父亲重视,母亲也出身不凡的兄弟们欺凌,甚至见面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王世庸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脑中回想起承安三十二年的冬日,那一年也是难得一见的大雪,京城连绵下了数日,压塌的房屋并不比武仪十六年的少多少。
京兆王氏白玉为堂金做马的老宅,偏僻的角落也少不了凄冷漏风的柴房,本该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倒也无甚紧要,但住着一对不受全家人待见的母子,那样的日子就格外不好过了。
世家的门厅,即便是侧夫人也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小姐,寻常能在家主夫人面前露脸端茶倒水的侍妾也最少身家清白,懂事乖顺,可是谁让生下家主次子,王家四郎君的只是一介贱姬的歌女呢?
虽然自小圈养在世家门厅的歌姬,也算身家清白,但这样的身份天生就同那些贵人们相隔犹如天谴,实际上家主和夫人都不曾可以为难过他们母子,甚至都不屑于将他们放在眼里,但这样的漠视便足以让他们活下来都成为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