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厂房的铁皮屋顶，被正午的烈日炙烤，蒸腾起热浪。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橡胶的焦糊味。巨大的风扇搅动着热气流，引擎预热时发出的低沉咆哮在空旷的厂房内回荡，震得人胸腔发闷。

靳临蹲在自己的黑色二手川崎旁边。旧赛车服敞着拉链，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变形的黑色背心，嘴角的伤痕还很明显。

他正低头，动作认真地检查着前刹车油管，手指在滚烫的金属部件上移动时，能感觉到肋下和手臂未愈的挫伤传来阵阵钝痛。

“哟！看看这是谁？”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

穿着荧光黄赛车服的赛车手，在一群队友簇拥下走了过来。他一头红毛，打了鼻环，神色嚣张。这个月他拿了两次冠军，但圈子里最热议的还是6号，他一直不服，卯着劲想比一场。

“传奇6号！二手摩托爆种天才！”红毛语气夸张。

“说真的，我一直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他走近了围着靳临的摩托转了一圈，拖长了语调，“你这玩意哪个废品站搞来的啊？太他妈复古了！”

周围人爆发出哄笑。

靳临眼皮都没抬，全当是苍蝇嗡嗡响。他只顾专注地拧紧每一颗螺丝，扳手与金属碰撞发出声响，汗水浸透的上衣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哑巴了？”红毛家里有钱，平时习惯被吹捧，立刻被他的无视激怒，“听周总说，你被打进医院了？就这状态也敢上场，是穷得没饭吃了？”

靳临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再次检查了油门线，然后拿起挂在把手上的头盔。

他戴上头盔扣上面罩，转过身来，终于开口，“这状态，赢你够了。”

哄笑声戛然而止。

红毛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你他妈说什么？！”

周围人也气势汹汹地围到摩托车前。

靳临没再看他。

他放下面罩，长腿一扫跨上摩托，利落地拧钥匙点火。油门轰鸣，车子迅疾地冲散人群，排气管的废气喷到他们脸上。

“操你妈的6号，够狂啊！”红毛被呛得直咳嗽，脸色阴沉，“敢跟我装逼？好！你给老子等着！”

……

高架桥护栏被晒得滚烫。

巨大的遮阳棚下，观众们挤在护栏边，随着下方一辆辆赛车驶向起点，爆发出阵阵欢呼和口哨声，气氛燥热。

裴砚之靠后站着，一身深灰色亚麻衬衫。他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松松握着瓶冰镇矿泉水，目光平静地投向下方。

那辆纯黑老款川崎，在炫目的新车中格外扎眼。无人机镜头这次第一个对准他，给了特写。

洗得泛灰的旧赛车服，肩线松垮，更显出底下肩胛骨的嶙峋轮廓。烈日下，头盔面罩反射着光，完全遮蔽了面容。

“圈子里传疯了，说6号今天上场，还真来了！”陆西凛挤过来，墨镜推上额头，“不枉我顶这大太阳跑这一趟！”

他灌了口冰可乐，瞥见裴砚之神色，碰碰他胳膊，“怎么不太高兴？嫌热？”

裴砚之没应，他目光锁着大屏幕上的6号。

镜头掠过6号握紧车把的手臂，瘦长，肌肉线条漂亮，但还有一些碍眼的淤痕。

裤袋里手机震动，裴砚之掏出来看了眼，是院长发来的消息，措辞恭敬又带着点小心翼翼。

【裴公子，打扰了。这是按您朋友靳同学要求，办理的住院费退费凭证[图片]。真是对不住，他坚持要出院，态度很坚决，我们实在拦不住……】

裴砚之盯着其中那张手写的退费申请，足足看了有十秒钟，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随即，他拇指在屏幕边缘用力按了一下，熄了屏幕。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赛场上，星格旗举起，6号上半身前倾，身形绷紧，浑身散发出一股蓄势待发的攻击力。

原来流浪猫狗都是错觉，这人但凡稍微恢复点，就能上天入地地折腾。

他有些失笑。

画面切换，又给到一个染红发，朝镜头比中指的年轻车手。

“怎么红毛这蠢货也在？”陆西凛嫌恶地移开眼，又想到什么，回头扫视后方，“还好那个姓金的死胖子没来，不然够恶心的。”

裴砚之看向起点，那里旗帜已经挥下，摩托嘶吼着冲出起跑线。

这次比赛是障碍赛，前后共有十组障碍物。

红毛的百万级摩托一马当先。靳临的老川崎闷吼着起步，这次他没藏实力，直接追着红毛，竞争意味明显。

车子上下颠簸着越过障碍，每一次起落都清晰传递到肋下的伤处，头盔里是他压抑的粗重呼吸。他伏低身体，胸口紧紧贴在车座上。

裴砚之往前走了一步，以便看得更清楚。他手中冰水瓶的水珠无声滑落，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

赛道渐渐深入废弃厂区，一道由生锈油桶堆成的矮墙横亘前方。红毛轻松跃过，姿态嚣张。靳临紧随其后，老车腾空时车身不稳，落地瞬间剧烈一震！他闷哼一声，硬生生抗住冲击，控稳车头，紧咬红毛车尾。

再前方，是扭曲交错的巨大管道区，入口狭窄。红毛凭借新车灵敏，抢先高速切入。靳临的旧车在连续急弯中显出笨拙，距离被拉开不少。红毛得意地回头瞥了一眼，还朝后比了个中指。

靳临眼神一沉，在下一个管道入口前，毫无预兆地猛捏前刹！

后轮在碎石地面甩起，带着刺耳的摩擦声，车身以一个刁钻的漂移角度，钻入一条更窄的缝隙里。

那是条废弃的维修通道，里面全是黏腻的油污，两侧还有凸起的钢条。

“走错道了？”陆西凛捏了把汗，“那里头能走吗？”

裴砚之握着水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瓶壁内凹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