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霖看着女儿的模样,心里的愧疚又深了几分。她夹起一块芙蓉糕,递到瑶儿嘴边:“快尝尝,厨房特意给你做的,比宫里的还甜。”
慕容瑶刚咬了一小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管家匆匆从府门外走进来,俯身到慕容恪耳边低语了几句。
慕容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抬手对众人笑道:“陛下听闻今日是瑶儿生辰,特意派使者送了赏赐来。”
一句话落下,席间的笑声瞬间淡了下去。杯箸碰撞的轻响戛然而止,连风拂过彩棚的声音都清晰起来。
刘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冰凉。她怎么也没想到,慕容儁连一个四岁孩子的生辰都不肯放过。这份“赏赐”哪里是恩典,分明是另一种提醒——提醒她,也提醒所有人,这太原王府的一举一动,从未逃出他的掌控。
很快,两名身着宫服的宦官走进庭院。为首的人手捧紫檀木盒,走到慕容瑶面前,躬身皮笑肉不笑:“老奴参见小郡主。陛下听闻今日是郡主生辰,特赐白玉佛一尊,祝郡主平安康健,福泽绵长。”
木盒打开,明黄色锦缎上静静卧着一尊三寸高的白玉佛。玉质莹润通透,雕工精细入微,佛衣纹路都清晰可见,一看便是内库珍藏的稀世珍品。
可刘霖看着那尊玉佛,只觉得浑身发冷。这样式、这雕工,与当年慕容儁赐给最宠爱的宋夫人的那尊几乎一模一样。将给妃嫔的物件,赐给一个四岁的孩童,用意昭然若揭,龌龊又直白。
“臣替瑶儿谢陛下恩典。”慕容恪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刘霖与使者之间,伸手接过木盒,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劳烦中官跑一趟,府里备了茶水点心,还请入内歇息片刻。”
“不必了,老奴还要回宫复命。”那宦官却没动,目光越过慕容恪的肩头,直直落在刘霖身上,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陛下还让老奴问一句,太原王侧妃近日身子可好?前几日听闻王妃入宫似有些疲惫,陛下特意叮嘱,若侧妃身子不适,只管开口,宫中太医随时能来府中诊治。”
这话像一盆冰水,顺着后脊浇下来,瞬间浇灭了席间最后一点暖意。
彩棚里静得可怕,宾客们纷纷垂下眼帘,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往这边瞟,眼神里有探究,有讶异,还有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段氏皱了皱眉,下意识往刘霖身边靠了靠;慕容垂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不悦。
刘霖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裙摆,锦缎的纹路嵌进掌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慕容儁的关注从来不是恩宠,是悬在她头顶的剑。今日借着孩子生辰的由头,把这份不怀好意的注视赤裸裸摆到所有人面前,就是要让她难堪,让慕容恪难堪。
“劳陛下挂心,侧妃一切安好。”慕容恪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下子打断了宦官的话,也打散了席间的尴尬,“府中自有供奉的疾医,不敢劳烦宫中太医。中官一路辛苦,段管家,送中官出府。”
他语气平淡,眼神却沉得厉害。那宦官心里一凛,不敢再多说半句,连忙躬身应了,跟着管家匆匆离开了王府。
使者走后,宴席上的气氛慢慢缓了回来,众人笑着重新提起话头,可谁都能觉出那份勉强。刘霖再也没了胃口,只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便借口更衣,起身回了内院。
她刚走进屋,慕容恪便跟了进来。反手合上门,他快步走到她身边,见她脸色苍白得像檐下未化的残雪,伸手便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渡过去:“方才使者的话,别往心里去。他故意说给众人听,就是想乱我们的心神,不理会便是。”
“我知道。”刘霖点点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我怕……怕他没完没了。今日是瑶儿的生辰,他都要派人来敲一敲警钟,往后的日子,咱们还能有安稳吗?”
慕容恪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像在承诺,也像在立誓:“有我在,定会护着你和孩子们。往后你尽量少入宫,府里的事也不用多费心,安心陪着孩子便好。其余的,都交给我。”
刘霖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些。可她心里清楚,这份安稳不过是风雨前的片刻喘息。慕容儁的目光像一片化不开的阴霾,早已沉沉罩在这座王府上空,今日的生辰宴,不过是阴霾下偷来的一点暖。
窗外传来慕容瑶清脆的笑声,想来是慕容楷正陪着她玩那把桃木剑,小姑娘笑得叽叽喳喳,像只快活的小雀。刘霖伸手环住慕容恪的腰,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她多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没有皇权算计,没有屈辱威胁,只有家人在侧,岁月安稳。可她更清楚,这份奢望在慕容儁的步步紧逼下,或许很快就要碎了。
庭院里的红灯笼还亮着,甜香还在风里飘着,那尊御赐的白玉佛静静摆在案头,玉色温润,却透着刺骨的冷。
它不是祝福,是警示;那句轻飘飘的问候,不是关怀,是陷阱。这场看似温馨热闹的生辰宴,早已被无形的阴霾裹住,而她和慕容恪,只能在这片阴霾下,攥紧彼此的手,小心翼翼地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