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二年(公元358年)二月十三日。
院角的柳丝刚抽出嫩黄的芽尖,风一吹便轻轻晃着,裹着料峭的春寒,钻进彩棚的缝隙里。
今日是慕容瑶的四岁生辰,太原王府从天不亮便忙开了。侍女们在庭院里搭起五彩棚帐,挂起缠了绒花的红灯笼;小厮们搬来各式孩童玩物,木马、布偶、九连环摆了半廊;厨房的烟囱比往日冒得更欢,蒸芙蓉糕的甜香、烤乳鸽的油香混着新剪的柏枝气,顺着风漫过整座宅院,织成一张温软的网,像极了往年生辰的热闹模样。
可这份热闹里,总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空落。
内室暖阁里,刘霖立在镜旁,看着侍女给慕容瑶换上新做的粉色锦裙。小姑娘端端正正坐着,小手揪着裙摆上绣的缠枝莲,眼睛却总往门口瞟,像在盼着什么。裙角绣的小兔子活灵活现,她却没多少兴致摆弄。
“瑶儿在看什么?”刘霖走上前,指尖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触到女儿微凉的脸颊,便顺手将暖炉往她手边推了推。
慕容瑶回过头,眼底带着怯生生的失落:“阿娘,三兄和四兄今天会回来吗?昨日四兄还托人带话,说要教我玩新做的布偶兔呢。”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刘霖心上。她蹲下身,与女儿平视,指尖抚过小姑娘的发顶,温声道:“三兄和四兄在宫里陪太子读书,陛下派了要紧差事给他们,等忙完了,定然回来给瑶儿补过生辰。你看,大兄和二兄早早就给你备了礼物。”
她示意秋玉将两个锦盒捧过来。打开第一只,里面躺着一把小巧的桃木剑,剑鞘用朱砂描了浅淡云纹,剑柄缠着防滑的绒布,是慕容楷特意找府里工匠打的——去年生辰,慕容瑶见兄长们练剑,踮着脚吵着要“像大兄一样厉害”,童言稚语,竟被慕容楷记了整整一年。
第二只锦盒里是只雪白的布偶兔,长耳朵上系着粉丝带,针脚算不上细密,歪歪扭扭的,却一眼便知是亲手缝的,正是慕容肃熬了两个晚上做出来的。
慕容瑶伸手抱住布偶兔,脸颊贴在柔软的兔毛上蹭了蹭,可眼底的失落并没散多少,只小声嘟囔:“可是……我还是想让三兄四兄回来陪我过生辰。
刘霖心口一酸,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
前几日慕容儁以“伴读需与太子朝夕亲厚”为由,下旨让慕容绍和阿遂留宿东宫,非召不得出。说是伴读,可宫里规矩森严,内侍传话永远只有“一切安好”四个字,多问一句便含糊其辞。她私下托人打听,也只换来“两位郎君在东宫当差,并无大碍”的回复,那颗悬着的心,始终落不下来。
她知道慕容儁的心思——两个孩子留在宫里,便是握在他手里的筹码,既能牵制慕容恪,也能随时拿来敲打她。
“等过些日子,你阿爷便向陛下请旨,接你三兄四兄回府住,好不好?”
慕容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从军中赶回,玄色披风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肩头带着料峭寒气,手里却提着个精致的食盒,用油纸裹得严实,是他特意绕去城西老字号买的糖画,慕容瑶最爱的兔子样式。
“阿爷!”
慕容瑶立刻从刘霖怀里挣出来,小步跑着扑进慕容恪怀中。慕容恪弯腰接住女儿,顺手将披风解了递给侍从,才把食盒递到她面前,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看看阿爷给你带什么了?”
油纸一揭开,金黄透亮的兔子糖画便露了出来,糖丝纤细,形态灵动,还带着刚出锅的甜香。慕容瑶眼睛瞬间亮了,小心翼翼接过来,却还是不忘抬头问:“阿爷真的能让三兄四兄回来吗?”
“自然是真的。”慕容恪语气笃定,可垂眸的瞬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何尝不想立刻接两个儿子回来?可慕容儁这一步棋走得明明白白——明着是厚待宗室子弟、陪侍东宫,实则是将两个孩子扣在宫里做人质,掣肘他的兵权与朝政。这些帝王心术、权力算计,他不能说给懵懂的女儿听,只能先用承诺稳住孩子,再慢慢筹谋。
辰时过半,生辰宴正式开席。
彩棚下摆了三张圆桌,桌上摆满了佳肴果点。慕容楷坐在刘霖身侧,时不时替妹妹剥颗蜜枣、挑块软糕,沉稳得像个小大人;慕容肃坐不住,时不时跑去棚外给瑶儿折枝带芽的柳枝,逗得小姑娘直笑。
吴王慕容垂也带着王妃段氏来了。段氏亲手给瑶儿带了枚赤金长命锁,上面錾着平安纹样,坐下后便拉着刘霖的手说话,问她近日起居,又聊起京中琐事,倒也冲淡了几分连日来的沉郁。
慕容瑶被众人围着贺生辰,手里举着糖画,怀里抱着布偶兔,小脸上终于绽开了真切的笑意。只是偶尔看向府门方向时,还是会下意识抿抿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又很快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