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玺五年(356年)五月二十七日
初夏晴光漫洒蓟城。太原王府庭院早已换了一番盛景:桃树谢了春红,枝桠间缀着累累青涩小桃,藏在浓绿叶片间;廊下石榴花燃得正艳,一簇簇红得像跳动的火苗,映得满院生辉。风过处裹挟着草木清香与淡淡甜意,连空气里都浸着初夏轻快的暖意。
这天清晨,府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信使翻身下马,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激昂:“王妃大喜!太原王率军大破高句丽,大获全胜,今日便要班师凯旋!”
刘霖正带着慕容瑶在廊下摘新熟的樱桃,闻言手里的竹篮“咚”地落在青石板上,红透的樱桃滚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她快步迎到门口,攥着信使的手臂连声追问:“消息当真?大王可有受伤?军中将士可都安好?”
信使笑着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太原王不仅尽数收复辽西失地,还生擒高句丽大将,缴获粮草牲畜无数。大王身子康健,只是连日行军略有些疲惫,并无半分损伤!”
悬了两个多月的心,终于“咚”地稳稳落回原处。刘霖眼眶瞬间热了,她转身对着院内扬声喊,声音里带着未平的轻颤:“秋玉!芝云!快帮孩子们换上新衣裳,备下净面的温水在门口——大王今日归来!”
话音未落,就见慕容楷、慕容肃、慕容绍和阿遂从书房方向跑了出来。慕容楷手里还攥着半卷书,少年人素来沉稳的脸上满是急切:“母亲,是父亲凯旋了吗?”
“是!你们阿爷今日便回!”刘霖笑着拭去眼角湿意,伸手替慕容楷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快去换身干净衣裳,我们一同在门口等他。”
四个男孩子雀跃着转身跑回院落,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许多。慕容瑶也跟着踮脚蹦跳,小手紧紧拽着刘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跟着喊:“阿爷回来啦!阿爷回来啦!”
不到半个时辰,孩子们都换好了崭新的衣裳:慕容楷身着藏青锦袍,腰间束着刘霖新绣的玉带,身姿挺拔,愈发有长兄气度;慕容肃穿一身杏色短打,利落精神,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慕容绍套着浅绿小袄,手里还攥着慕容恪从前送他的小木弓,小脸上满是期待;阿遂穿了件天蓝色长袍,是刘霖前两日刚做好的,衬得少年眉目清朗;慕容瑶则换上了粉色纱裙,发间扎着两颗红绒球,像朵刚绽的小桃花,娇憨可爱。
刘霖牵着瑶儿,身后跟着四个儿子,早早立在王府朱门前等候。街上来往行人听闻太原王凯旋,纷纷驻足张望,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停了吆喝,笑着朝刘霖拱手道:“王妃娘娘,太原王是咱们燕国的大英雄,今日归来,满城都要跟着欢喜!”
刘霖笑着颔首道谢,目光却始终凝望着远方官道——那是慕容恪出征时策马而去的方向,如今,她要站在路的尽头,等他平安归家。
约莫巳时,远处隐约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娘!你看!是阿爷的军队!”阿遂最先跳起来,伸手指向官道尽头。
刘霖抬眸望去,只见官道尽头扬起漫漫尘烟,一支玄甲队伍正徐徐驶来。为首那匹黑鬃骏马格外神骏,马背上的人身披玄铁铠甲,身姿挺拔如苍松,正是她日夜牵挂的慕容恪。
队伍渐渐行近,刘霖才看清他的模样:铠甲上还沾着未拂尽的征尘,肩甲处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想来是战时流矢擦过留下的痕迹;眉眼间带着征战两月的疲惫,下颌也冒出了淡青胡茬。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望见门口妻儿身影的刹那,骤然亮了起来,像蒙尘的星辰拭去了灰,瞬间有了光。
“阿爷!阿爷!”
慕容瑶挣开刘霖的手,迈着小短腿就往前跑。慕容恪立刻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前,弯腰将女儿稳稳捞进怀里。小家伙搂着他的脖颈,把小脸埋在他带着硝烟与尘土气息的铠甲上,奶声奶气地撒娇:“阿爷!瑶儿好想你呀!”
“瑶儿乖,阿爷回来了。”慕容恪的声音带着几分行军后的沙哑,却温柔得能化开初夏的风。他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抬眼望向缓步走来的刘霖。
她身着月白色襦裙,鬓边别着一朵素色绒花,眼底含着浅笑,笑意深处藏着两月来未说出口的牵挂与惦念。慕容恪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刘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回来就好。”她轻声说。千言万语,万般牵挂,最终都只化作这四个字。
“阿爷!”慕容楷和慕容肃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阿遂和慕容绍也跟着弯腰见礼,慕容绍仰着小脸,嚷嚷道:“阿爷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要等到秋天才能见到你呢!”
慕容恪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让你们久等了。回府去,阿爷给你们讲战场上的事。”
一行人并肩走入王府,慕容恪抱着瑶儿,一手牵着刘霖,身后跟着四个儿子,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许多。庭院里石榴花开得正盛,暖融融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将一家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温软妥帖的画。
“高句丽军队虽悍勇,却不通兵法。”慕容恪一边走,一边给孩子们讲战事,“他们以为我军远来疲惫,贸然深入辽西谷地,却不知我早就在两侧山谷设下埋伏。等他们全数进谷,我便命人断了后路,再从山上万箭齐发,这便是‘诱敌深入’。不过半日,便将他们全线击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