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早晨，寒风凛冽。

西区的流民区比往日更显萧条。昨夜一场大风刮过，将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窝棚吹得东倒西歪，几个衣衫单薄的老妇人正蹲在墙角，哆哆嗦嗦地拢着一堆湿柴，试图生火取暖。烟呛得她们直咳嗽，可那火怎么都燃不起来。

季舒雅一个人走在这片破败的街巷里，手里转着一把匕首，刀刃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棉袍，外头罩着银鼠褂子，脚蹬鹿皮靴，浑身上下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与这灰扑扑的流民区格格不入。可他走得很自然，步子不紧不慢，目光看似随意地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找什么人。

这也是一种变相探查。

他虽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毕竟从小跟随父母在南疆镇守，心思也不是常人所有的。南疆那些年，他见过太多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的事。一片树叶的抖动可能意味着伏兵，一声鸟叫可能藏着暗号。这些本事，刻进了骨头里，就算到了京城也不会忘。

可面上，明眼人一看，就只是一个耍着匕首的小孩子，正心心念念往自己心上人那里走。

是的，由于小世子实在过于招摇，流民区的大部分人都知道他挂念着崔月。当然，很多妇孺也在暗中支持他。崔小姐人美心善，于他们有恩，每日施粥舍药，从没断过；世子又十分痴情，三天两头往西区跑，带的不是糕点就是人手。尽管两个人似乎没有捅开那层窗户纸，可在旁人眼里，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有几个蹲在墙角烤火的妇人看见季舒雅经过，笑眯眯地朝他招手：“世子爷又来看崔小姐啦？”

季舒雅冲她们咧嘴一笑，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可不是嘛，怕她冻着。”

妇人们便笑作一团，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还朝他喊：“世子爷加把劲儿！崔小姐心软，多哄哄就成了！”

季舒雅耳朵尖微微泛红，嘴上却不肯服软：“我这不是一直在哄嘛。”说完加快了脚步，把那阵笑声甩在身后。

他一边走，一边用匕首尖拨弄着路边的一根枯草，心思却早飞到了崔月那边。这个时辰，崔月应当刚结束施粥，正在医馆里歇着。昨日被亓官霞那小子气得够呛，回去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今儿个得早点去，免得又让亓官霞抢了先。

正想着，他忽然注意到前面巷口有三个人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那三个人身形高大，穿着流民常见的粗布短褐，裹着破棉袄，看着和周围的难民没什么两样。可季舒雅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那站姿不对。流民饿着肚子，多半佝偻着腰，缩着肩膀，可这三个人腰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微微后收，那是练过武的人才会有的体态。

季舒雅不动声色，依旧转着匕首，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十分熟络地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聊什么呢？”

那三人听见声音，齐齐转过头来。见是季舒雅，三个人都愣了愣，随即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尽量把身子缩小，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似的。季舒雅看在眼里，可面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交流了好一阵。随后一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男人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说：“世子爷！俺们正聊天呢。”

季舒雅又问了句：“所以聊什么呢？”

那个看起来眼神精明的男人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摄政王殿下又来看崔小姐了，俺们在想殿下是不是太频繁了？”

季舒雅心里一沉。

摄政王季元熙。公务繁忙的摄政王，一而再再而三地来看望崔月，这不禁让周围人揣测殿下的心思。

见季舒雅脸色一沉，那精明男人赶紧补上一句：“不过俺们绝对支持世子殿下！”

季舒雅咬了咬后槽牙，脸上却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他一个箭步跨上前，伸手牢牢握住了对方的两只手——左手扣住对方的左手腕，右手攥住对方的右手腕，十指如铁箍般收紧，让那男人根本挣不脱。

“兄弟懂我！”他笑眯眯地说，语气热络得像见了亲兄弟。那男人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整个人没反应过来，两只手就已经被牢牢锁死。另外两个人默默往后撤了两步。

季舒雅余光扫了一眼那两人的动作，手却没有丝毫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他笑得越发灿烂，声音却压得极低，只有对方能听见：“可惜就是不实诚。”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对方的两只手往下一拽，同时膝盖猛然发力，狠狠撞上了对方的面门。一声闷响，鼻血飞溅。那男人闷哼一声，身子往前栽倒，可两只手还被季舒雅死死攥着，整个人像一条被提起来的鱼，毫无还手之力。季舒雅趁势松手，干脆利落一个手刀劈在对方颈侧。那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人事不省。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身形瘦小的那个男人率先动了，他俯下身子，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直冲过来，目标是季舒雅的下三路。

季舒雅挑了下眉——这路数，不像中原的功夫。

他下劈一掌，掌风凌厉，直取对方后颈。可那瘦小男人身形极其灵活，像泥鳅一样从他身侧滑了过去，眨眼间便绕到了他身后。季舒雅心头一凛，立刻扭头去看身后——

就在这个空隙，一直站在旁边看似憨厚老实的男人忽然动了。

他身形暴起，速度与方才那副笨拙模样判若两人，一掌裹着劲风直劈季舒雅的脖颈。那一掌又快又狠，若是劈实了，轻则昏厥，重则颈骨断裂。

季舒雅来不及细想，立刻下腰，同时一个后空翻向后跃出，堪堪避开了那一掌。掌风擦着他的下颌掠过，刮得皮肤生疼。

他落地后迅速稳住身形，余光瞥见那瘦小男人冲向的却不是他，而是倒在地上的那个精明男人。只见那瘦小男人俯身，手中的短刃在那人脖子上一抹，鲜血便喷涌而出。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季舒雅瞳孔微缩。

这样的路数，他只在南疆见过。对面那群人都是不怕死的，只一股脑地往前冲，死了一批，下一批又补上，见人就杀，同伴被俘就杀同伴，一群疯子。那些人是南疆边境上的死士，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为谁效命，只知道他们从不留活口，也不让自己人落在敌人手里。

没想这里也有。

季舒雅一下收敛了态度，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荡然无存。他沉下脸来，匕首在指间翻转了半圈，刃口朝外，摆出了应战的姿势。他的呼吸放慢了，目光锁定了剩下的两个人，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方的来路和弱点。

可那两人在解决了同伴之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跑。

他们的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窜进了巷子深处，消失在破败的棚屋之间。季舒雅见状，立刻提气跟上，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流民区的尽头。

街巷里恢复了平静，只有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脖颈处淌出的血，在冻硬的泥地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几个流民远远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谁也不敢多事。

忽然，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巷口的阴影处走了出来。是亓官霞。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劲装，高高的马尾在风中轻轻晃着，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冷峻。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眉头微微蹙起，随即抬手叫来不远处巡查的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士兵们领命而去，迅速将现场围了起来，又有人去安抚那些受了惊吓的流民，说是官府会处理此事，让大家不必惊慌。亓官霞自己则站在巷口，目光朝着季舒雅和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望了片刻，忽然足尖一点，身形掠起，朝着那条巷子的深处追了过去。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眨眼间便消失在了破败的棚屋之间。

反观崔月这边。

医馆的里屋烧着炭火，比外头暖和许多。可崔月此刻只觉得脑仁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面前站着一个人——凌霄。

凌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缎小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那张小脸上满是委屈，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时不时偷偷抬眼看看崔月，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而凌霄身后，季元熙正端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带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主仆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