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霞眼睛眯起来，像极了邀功讨赏的狐狸。

什么奖励？崔月歪着头想了想，她好像并没有让面前这个身手矫捷的人开过张呢。这些日子西区虽然不太平，可崔月自问还没到需要求人帮忙的地步——粮草有裕王调度，人手有季舒雅派来的那些，就连这里的病患也有崔雯和郭铭奇盯着。这个亓官霞突然冒出来，一张口就要奖励，倒是让她糊涂了。

见崔月一脸疑惑，亓官霞也不卖关子。他余光瞥见琅环正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又走到崔月身边站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开口说：“崔小姐可听说过‘四荒九合’？”

崔月摇摇头。这名字听起来好怪，像是从什么志怪话本里扒出来的。

反而是身后的琅环微微蹙眉，沉吟片刻后开口道：“听闻最初是从西域诞生的组织。但是从五年前开始，好像突然壮大起来，并且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样，只听令行事，踪迹覆盖整片大陆，但犹如鬼魅般没有踪影。因为踪迹范围很大，所以又叫四荒九合。”

“琅环小姐好见识！”亓官霞毫不吝啬地称赞了一句，目光在琅环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崔月脸上，“这个组织有一个宗旨，就是只听从诏闻令。他们的主子是一个很神秘的人，只见令而不见人。这样一个训练有素的组织，出现在西区——”

亓官霞来了个大喘气，余光一直瞟着崔月的反应。见崔月神色淡淡，他放下茶碗，拖长了声音继续说：“小姐觉得是因为什么呢？”

崔月笑了。面前这人还不算卖关子？再说了，她又不是什么江湖百晓生，如何知道这些神神叨叨的组织来西区做什么。这里除了一群等着喝粥的难民和几间漏风的破屋子，还有什么值得人惦记的？

见崔月这幅反应，亓官霞笑得更加灿烂了，双手一摊，干脆利落地说：“我也不知道。”

一阵沉默。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琅环无声地走过去，将窗户掩严了些，又回到崔月身边。

亓官霞倒是不慌不忙，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才继续开口：“抓到人的时候没防住，自尽了。但是在周边活动了好些日子，我一路跟着，发现他们来来回回地在西区这一带转悠。我推测，这里有什么他们想要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崔月。崔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问，亓官霞忽然又笑了起来，那严肃的神色一扫而空，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所以我来要奖励啦~”

“所以你干什么了？”崔月怀疑地看着他。说了半天，又是神秘组织又是自尽的，可亓官霞到底做了什么，她是一句没听出来。

“把坏人赶跑了呀。”亓官霞大言不惭地说，理直气壮得像是他一个人击退了千军万马似的。

“好好好。”崔月咬牙切齿，可到底还是被他那副无赖的样子逗得嘴角弯了弯。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子，朝里屋走去。

亓官霞眼尖，立刻收到暗示，从椅子上弹起来，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琅环自然也不落下，脚步轻快地跟在崔月身后，经过亓官霞身边时，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亓官霞冲她咧嘴一笑，琅环便收回了目光，面色如常地跟上了崔月。

里屋是琅环特意收拾出来的，虽然比不上沈府的闺房那般精致，却也一应俱全。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厚厚的棉褥，堆着几个颜色鲜亮的引枕，是崔月平日里看话本喝茶的地方。墙角生着一个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虽然比不得沈府地龙的周全，可琅环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没让崔月受半点委屈。

亓官霞一进屋，目光便直直地落在了靠墙的那张躺椅上。那躺椅是崔月从沈府带出来的，紫竹为骨，藤编为面，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羊绒毯子，看着就舒服。他毫不客气地大步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往上一躺，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毯子里，长出一口气，翘起了二郎腿，那模样似乎比在自己家里还自在。

崔月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她早已习惯亓官霞这副做派，要是哪天他规规矩矩地站着跟她说话，那才叫稀奇。她走到矮榻前坐下，随手将引枕挪了个位置，靠在上面，姿态闲适。琅环自然是崔月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此刻也站定在崔月身旁，目光低垂，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尊尽职尽责的门神。

“说吧，你想要什么奖励？”崔月倒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她虽然嘴上嫌弃亓官霞大言不惭，可心里清楚，她以后总会有求于人的时候，只要亓官霞提的要求不过分，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听到这句话，亓官霞从躺椅上坐起来，难得认真地思考了一番。他歪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眼珠子咕噜噜地转，像是在盘算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崔月耐心地等着，以为他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条件——比如要银子。

结果亓官霞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狡黠，轻佻地说了句：“崔小姐给我念个话本吧？”

念话本？

崔月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这算什么奖励？她本就喜欢读话本，每天闲来无事总要翻上几页，有人愿意听她念，那正好有个伴，倒比一个人闷头看有意思多了。

“好啊。”崔月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亓官霞见她答应得干脆，眼睛亮了起来，又往躺椅上一倒，惬意地晃了晃腿，等着她开腔。

崔月开始思考念什么。手刚好碰到矮榻旁边放着的那几本话本，正是早上琅环刚从书肆买回来的新作，还没来得及翻看。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漫游日志》。

亓官霞自然也看到了，见崔月随手翻开，便翘起二郎腿，脚丫子在空中一晃一晃的，那模样要多潇洒有多潇洒，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崔月翻开了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要说这《漫游日志》，讲的是一位女子偶然在梦中得仙人指点，说东海之外有仙岛，岛上藏着一部可以解世间万难的天书。那女子醒来后，便收拾行囊，独自踏上了前往仙岛的路途。一路上品山鉴水，遇妖降妖，逢怪打怪，志怪玩乐应有尽有。她见过会说话的石头，吃过能让人忘记前尘的果子，还在一座破庙里跟一只千年狐妖喝了半夜的酒。那些奇遇和见闻，实在是让崔月羡慕得紧。

“黄沙冲天，天云间却探出半个脑袋，似蛟，似鹤。那眼中燃着火光，却实在让人新奇。”崔月念到这里，声音也不由得轻快起来。她仿佛看见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沙漠，看见了那只从沙尘中探出头来的异兽，看见了那位奇女子孤身一人站在沙丘上，仰头与那燃着火光的眼睛对视。这一路的五彩斑斓，该有多有趣啊。

她继续念下去。那奇女子在沙漠中遭遇了沙暴，被埋在黄沙之下，险些丧命。正当她以为自己要死在沙漠里的时候，一只大鸟从天空中俯冲下来，用爪子将她从沙中刨了出来。那大鸟通体赤红，翅膀一扇便有火焰落下，正是传说中的毕方。毕方落在她的肩上，用喙指了指东方，像是在给她指路。

“有鸟焉，见则其邑有讹火。”崔月念完这一句，忽然感慨道，“这话本可真有意思。一个人漫游，什么物件都是新奇的，走到哪里都是风景。”

她说着，抬眼看向亓官霞，想听听他的看法。

可亓官霞没有笑。

他躺在那里，二郎腿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目光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是崔月从未见过的——不是嬉皮笑脸，不是玩世不恭，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那双总是眯起来笑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沉进了某个很深很深的情绪里。

“有什么意思。”他突兀地插了嘴，语气不似平常那般轻快，反而沉沉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走了就没了，哪里都容不下她。”

崔月愣住了。

亓官霞忽然从躺椅上坐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方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荡然无存。他盯着崔月，眼神专注而认真，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又像是在质问一个他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答案的事：“不觉得这小姐很可怜吗？寻寻觅觅，徘徘徊徊，等旅途结束时，却一个落脚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