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月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忍住没当场发作。

她早就叮嘱过凌霄，不打算让她跟来西区。一来是有琅环就足够了，凌霄年纪小，留在府里看家更稳妥；二来，得有熟悉崔月的人为崔月看家，沈府那边总得有人盯着。凌霄当时答应得好好的，拍着胸脯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看好家”。

结果呢？

结果这丫头偷偷跑了过来，一个人从沈府摸到了西区，而且到了门口又鬼鬼祟祟地不敢进来，探头探脑地在医馆门外张望，被来视察的季元熙等人抓了个正着。

崔月想起琅环刚才转述的场景，就觉得眼前发黑。季元熙的车驾停在医馆门口，凌霄缩在门柱子后面，露出半个脑袋，被侍卫一把揪出来，吓得哇哇大叫。季元熙倒是没为难她，问清了身份后，还亲自带着她进了医馆。

一阵乌龙解释完后，琅环为季元熙上了茶。

崔月虽不再惧怕季元熙，可面对他依然有些紧张。她在摄政王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不敢乱看，只盯着自己面前的那盏茶。

季元熙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和力。他放下茶盏，微微前倾了身子，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不用如此谨慎，孤还会吃了你不成？”

崔月一愣，抬起头看了季元熙一眼。他的确没有摆出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眼神温和，嘴角含笑，倒像是在跟她开玩笑。崔月心里稍稍松了松，可嘴上还是不敢放肆，连忙答道：“摄政王心系百姓，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太官腔了，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

季元熙倒也不在意，摆了摆手，便直接切入正题。他问崔月这段时间流民们的反响如何，有没有闹事的；又问崔雯等人研究病情的进展，药材够不够，需不需要从太医院调拨。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半点闲话。

这种有条有理的问话方式，反而让崔月放松下来。她不怕谈正事，怕的是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和客套。季元熙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如实说不知道，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琅环和凌霄侍在一侧，都默不作声。琅环眼观鼻鼻观心，姿态端庄；凌霄则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显然还在为自己的擅离职守而忐忑。

问完了正事，季元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凌霄，忽然话锋一转：“说起崔小姐这位侍女，名叫凌霄，倒是个好名字。”

崔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凌霄正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笑了笑，答道：“凌霄，取‘顽强生长’之意。这名字是琅环提议的，却也是小女子盼她的。”

季元熙点点头，眼里的笑意却迟迟下不去。他看了凌霄一眼，又意味深长的看了琅环一眼，才轻轻“嗯”了一声。

崔月拿不准季元熙是什么态度，心里有些发毛。她怕季元熙继续追问凌霄的事——凌霄这丫头今日已经够倒霉的了，再问下去怕是要哭出来。于是她赶忙扯开话题，说起西区这几日新来的几户难民，以及粥棚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季元熙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两人就这样聊起来。不过大多是季元熙问，崔月回答。摄政王问得细，崔月答得实，一来一往之间，气氛倒也渐渐融洽了。

崔雯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她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肩上落了几片枯叶。她抬眼看见季元熙坐在屋里，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参见摄政王殿下。”

季元熙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厅堂里招呼客人：“崔大夫不必客气，坐吧。”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邀请崔雯入座。崔雯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接下来的话题便转向了病情。季元熙问起疫病的最新进展，崔雯条理清晰地一一作答，从病因分析到用药方案，从药材调配到预防措施，说得头头是道。她的语气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崔月就干坐在一旁，插不上话。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崔雯身上，忽然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崔雯面前弱势了一些。也许是之前崔雯和她曾经发生过那些事情——那些不愉快的事，那些让她至今想起来还会觉得别扭的事。可这段时间的相处，虽然两人基本没说过几句话，自己不自觉地对崔雯也产生了一些依赖。有崔雯在身边，她会觉得很安心，好像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似的。

想到这里的崔月，突然打断自己。

她在想什么？她怎么会觉得崔雯让她安心？她们明明是——

崔月十分别扭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她端起凉茶又灌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自己正在神游之际，忽然听见季元熙提到了她的名字。

季元熙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听崔大夫说，难民们对你赞不绝口。孤上次来时便知你辛苦，今日再听，仍觉不易。”

崔月连忙回神，这才发现崔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说完了病情，转而将她这段时间的作为说与季元熙听。崔雯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崔月心里五味杂陈，面上却赶紧堆起笑容，谦虚道：“殿下过誉了，小女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真正辛苦的是崔大夫。她日夜操劳，救治病患，才是真正的功劳。”

互相吹捧，崔月也会。她一边说着崔雯的好，一边偷偷观察崔雯的反应。只见崔雯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翘了起来，那弧度不大，却分明是在笑，崔月愣了一下。

她快速结束了这个话题，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摄政王将这两姐妹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下了然。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目光在崔月和崔雯身上各停了一瞬，说了一番鼓舞人心的话，让她们保重身体，有困难随时可以上报。

说完，他便带着随从离开了。

医馆里安静下来。

崔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往椅背上一靠。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今日这半天比施了一天粥还累。

崔雯还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没有完全散去。她看了看崔月，又看了看外面已经升高的日头，忽然开口说：“我去帮忙。”

崔月一愣：“帮什么忙？”

“午膳。”崔雯说完，也不等崔月回应，便转身朝后厨走去。

崔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崔雯已经走远了。她看着崔雯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是崔雯第一次主动说要帮忙做午膳。这些日子她们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可吃饭都是各吃各的，话都难得说上一句。今日摄政王来了一趟，反倒让她们之间的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

琅环走过来，轻声问：“小姐，要不要奴婢去帮忙？”

崔月想了想，摇了摇头：“让她去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去把凌霄那丫头叫过来，我得好好问问她，是谁准她跑来的。”

琅环忍着笑应了，转身去找凌霄。

今天，怕是不会太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