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时保来到,薛宴心头一凛,不敢怠慢,疾步迎上躬身行礼。
时保满面春风,先向薛氏父子道了喜,随即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圣人口谕——赐薛、林氏玉如意一对,御笔‘珠联璧合’匾额一方!恭贺新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堂朱紫官员如同被风压倒的麦浪,齐刷刷跪伏在地。林星曳顶着沉重的翟冠,也不得不深深低下头去。
跪拜的瞬间,她敏锐的余光捕捉到身侧薛琰虚扶的手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宽大的袖袍底下,正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那张俊逸的脸上却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细微的失控只是她的错觉。
“臣,叩谢天恩!”薛宴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望着那御赐金匾光洁如镜的表面映出的自己扭曲的倒影,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三日前御书房里,皇帝陛下那看似随意却字字千钧的话语:“薛卿这门亲事结得好啊……往后这账目,想必会‘好看’许多了。”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悄然升起。
时保宣完口谕,脸上堆起更深的笑容:“薛大人见谅,原本师父他老人家是要亲自来道贺的,奈何近日太后娘娘凤体欠安,师父须臾不敢离陛下左右,在宁华殿侍奉着呢,只好由咱家代劳了。”
“时公公言重了!陛下亲赐恩荣,已是薛府莫大福分!还请公公务必赏脸,饮一杯薄酒!”薛宴笑容满面,言辞恳切,见时保没有推辞,立刻示意下人将其引至正厅东北最尊贵的一席落座。
陈渊冷眼旁观着时保被奉为上宾,这才不动声色地在韩泽后方的次西桌坐下。目光扫过桌面:玉带围腰、金玉满堂、青花海水纹碗盛着的鲍鱼干贝,下方是青瓷碗和竹木箸。
他抬眼瞥向前方韩泽的席位,却是酱紫的桌围,配着银碗和象牙箸。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掠过陈渊眼底,这侯府婚宴的座次尊卑、器物等差,昭然若揭,比之自家府邸,倒也不遑多让。
随即,他的目光追随着一队抬着贺礼鱼贯而入的下人,最终定格在那尊三尺高的红珊瑚树上——它在一众礼物中鹤立鸡群,流光溢彩。这正是他精心挑选的贺礼。
看着那珊瑚树繁复盘错、如同蛛网般伸展开的枝桠,陈渊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餍足的微笑,这不正像是他苦心孤诣、层层编织的关系网么?如今,这张无形的巨网,终于稳稳地罩住了薛林两家,将他们牢牢地网罗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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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琰自拜堂礼成后,便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他从时保开始,在礼官的提点下,按着次序向满堂宾客一一敬酒。道贺声、恭维声、劝酒声此起彼伏,灌入耳中却模糊不清。
他不知自己敬了谁,更不知饮了多少杯,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只留下灼烧般的麻木。直到最后一桌敬完,喧嚣似乎才稍稍远离。他精挑了一支素雅的汝窑酒壶握在手中,以“更衣”为由,悄然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喜庆漩涡。
回到内室,薛琰迅速褪下那身刺目的绛纱喜服,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
没有惊动任何人,薛琰牵出骏马,翻身而上,策马扬鞭,径直向北,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将身后的锣鼓喧天、红烛高照,连同那场名为“珠联璧合”的盛大仪式,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马蹄踏破清晨的寂静,也踏碎了他脸上最后一丝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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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洞房。当更鼓荡过侯府九重檐角时,林星曳腕间的鎏金虾须镯突然滑落枕畔。她慌忙拾起冰凉的镯子,指尖触到内圈錾刻的“琰”字——这是薛家聘礼里她最喜爱的一件,只因这个“琰“字。自拿到这镯子,她每日都将这琰字轻抚些许。
窗棂外飘来醺然的酒气与《关雎》的残调,掺杂着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姑娘用些杏酪吧?”柚禾捧着甜白瓷盏进来,盏心浮着两粒枸杞,艳如喜帕上的唇脂印,“姑爷想是被宾客缠住了。”
“你说……”林星曳忽然抚过发间累丝金凤,他今日,是不是脸上不悦?”
“姑娘别多心,成亲是多重要的日子,尤其这还是桩御赐婚事,心里再是欢喜也不能让人看笑话不是?”柚禾说罢将杏酪递给林星曳。
林星曳宽慰了些,她听着烛芯爆开的轻响,想象着薛琰慢慢取下自己发间的玉簪,袖口玄色的螭纹擦过自己下颌的样子。等下是该唤他“夫君”还是“公子”?他又会唤自己“夫人”,还是“娘子”?
这满床的红枣花生,还有一方刺眼的白巾,想到此处林星曳不禁红了耳根。
“姑娘耳坠松了。”柚禾的指尖带着薄茧,小心系紧赤金珍珠珥珰。林星曳望着铜镜,镜中人双颊飞霞,眼波流转处尽是潋滟春光——原来书中说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痴态并非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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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琰自婚宴一路策马出城。
京郊的墨山在沉坠的暮色里轮廓渐深,铁锈般的深褐色山体融入暗蓝的天幕,将将入夜,寒气侵骨。
薛琰勒住缰绳,滚鞍下马,粗重地喘息着,抬手抹去额角冰凉的汗珠,一步步走向那座被荒草淹没的孤坟。终于,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土里,喉间压抑的哽咽再也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