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曳接过碗,示意柚禾也坐下一起吃。主仆二人围坐在妆台边,就着烛光和偷偷运来的点心,暂时卸下了满身的沉重。
窗外,一阵清冽的晚风悄然拂入,带着庭院中山桃花初绽的淡雅清香。那清新的气息瞬间冲散了室内残留的浓郁脂粉味,也仿佛吹散了林星曳积攒了一整天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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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元年六月初九,寅时三刻。烟雨巷这京城南寻常的民巷,此刻却挤满了人。
街坊邻里早早候在远处,引颈张望——林宅那不起眼的门楣前,侯府迎亲的仪仗竟蜿蜒如龙,举仗、抬轿、抬礼、奏乐、礼官,林林总总近百号人,硬生生将狭窄的巷子塞满,直排到巷外大街。
这阵仗,是烟雨巷百年未有的光景,也是林宅从未想过的殊荣,只是这“殊荣”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林宅正厅内,烛火通明。林琼端坐在太师椅上,他望着女儿低垂的发顶,那精心点缀的珠翠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本该是喜庆的颜色,落在他眼中却模糊成一片水光。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涩又胀,他张了几次口,才像耗尽平生力气般挤出几个字:
“侯府……不比自家,万事……谨慎。”
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他心口剜出来的肉。他不敢再看女儿的脸,怕那强装的镇定会瞬间击垮自己。
林星曳听得清清楚楚。那“谨慎”二字,像针尖刺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她抬起头,脸上已努力绽开一个微笑,那笑容像晨露中的花:“爹爹,保重身体,女儿不日就回来看您。”
说罢,她缓缓起身,目光贪婪地、深深地凝视着父亲鬓边新添的霜色和眼底强忍的痛楚,仿佛要将这身影刻进骨髓。最后,她决然转身,迈出了门槛,走向那片未知的喧嚣。
林琼望着她的背影。那身大红的嫁衣逶迤拖地,金线纹绣的凤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本该是灼灼其华,此刻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痛了他的眼睛,让视线愈发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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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刚转过朱雀街,震耳欲聋的礼炮声轰然炸响,宣告着目的地已近。尚书府门前,九重锦障迤逦铺开,朱漆描金的巨大“囍”字灯笼在渐散的晨雾中散发着近乎妖异的光泽,红得刺眼,也红得令人心慌。
隔着销金的盖头,林星曳隐约看见阶前那个挺拔的身影——薛琰,身姿如玉,眼底依然凛冽,虽身着绛纱袍,却通天透着尊贵,仿若不像这尘世中人。林星曳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亦不敢多看。想到此人就要成为她的夫君,一丝陌生的、带着甜意的涟漪在心底悄悄荡开。
“新妇却扇——”
礼官高亢的唱喏声将她从恍惚中惊醒。她依礼,将手中的泥金团扇缓缓下移三寸,恰露出点翠翟冠下的一双明眸。那双眼睛,清澈伶俐,明亮若晨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兵部尚书韩泽抚掌大笑,声如洪钟:“好!好一个俊秀的孩子!昱之啊,得此佳媳,配令郎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今日定要痛饮三百杯!”
薛宴含笑回礼,目光落在林星曳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孩子今日的举止气度,端庄合宜,举手投足间俨然是大家闺秀的风范,与数月前在父亲寿宴上见到的那个略显局促、带着几分乡野气息的丫头判若两人。
吉时将至,喜庆的喧嚣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撕裂。十几骑簇拥着一顶杏黄伞盖的矫辇疾驰而至——那是皇室威仪!
矫辇停稳,一名身着蟒纹圆领袍、头戴金丝乌纱小帽的宦官步下辇车,正是权宦时恩的义子时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