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一组照片,三人坐在车间角落一段还算干净的台阶上休息。谢斯南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满意。
周慕辰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点评:“这张好,这张构图绝了……这张光影绝了……这张也不错,就是模特表情有点僵。”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闻世语,笑嘻嘻地说:“你能不能笑一个?拍了这么多张,一张笑的都没有。”
闻世语抬起眼看他,声音淡淡的:“不会。”
“不会笑?”周慕辰夸张地瞪大眼睛,“这世上还有不会笑的人?”
“有些人不需要笑也好看。”谢斯南插了一句,说完就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赶紧找补,“我是说,他的气质适合清冷风,笑反而破坏氛围。”
周慕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哦——原来你喜欢清冷风的。”
“……什么叫我喜欢,我是说适合拍照的风格。”谢斯南耳根有点发热,语气变得生硬。
“行行行,风格,风格。”周慕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那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闻世语安静地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着谢斯南和周慕辰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看着谢斯南因为周慕辰的话而放松地笑骂,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肢体接触——周慕辰拍谢斯南的肩膀,谢斯南推周慕辰的胳膊,像两只打闹的幼兽。
那种亲昵,是时间沉淀出来的。
是现在的他,无法介入的。
闻世语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他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闻世语?”谢斯南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抬起头。
“你在发什么呆?”谢斯南看着他,眉头微蹙,“叫你两声都没反应。”
“……没什么。”闻世语移开视线,“在想一道物理题。”
“出来拍照还想什么物理题。”谢斯南无语地摇头,“你这人能不能放松一点。”
周慕辰在旁边笑出了声:“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自己不也是个卷王?”
“我什么时候是卷王了?”
“小学四年级期末考你非要跟我比谁分数高,结果你考了第一我考了第二,你得意了整整一个暑假。”
“那是因为你自己不复习,怪谁?”
“我那叫劳逸结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像极了小时候。闻世语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参与,也没有离开。
他看着谢斯南脸上那种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种笑,在他面前从未出现过。
在闻世语面前,谢斯南的笑容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或者夹杂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试探,像是在走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每一步都要确认脚下的土地是否坚实。
但在周慕辰面前,他笑得毫无防备,像个真正的少年。
闻世语忽然站了起来。
“我去外面透透气。”他说,声音依旧平淡。
谢斯南抬起头:“怎么了?里面闷?”
“嗯。”闻世语没有多解释,转身朝着车间大门走去。
他的背影在巨大的工业废墟中显得格外清瘦,脚步不紧不慢,却在某个瞬间,似乎加快了一点。
周慕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亮里,然后转头看向谢斯南。
“他怎么了?”他问。
“不知道。”谢斯南皱着眉,“可能真的是里面太闷了吧。”
周慕辰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你们俩……什么关系?”
谢斯南正在调相机参数的手一顿:“什么什么关系?”
“就是……”周慕辰斟酌着措辞,“感觉你们之间不太像普通的同学关系。”
“就是同学啊。”谢斯南头也不抬,“他是我模特,我帮他补习,交易关系。”
“交易?”周慕辰挑眉,“什么交易?”
谢斯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一百张照片换补习”的事简单说了。周慕辰听完,沉默了很久。
“谢斯南。”他忽然叫了全名,语气难得正经。
“嗯?”
“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
“你帮他交补习费,还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周慕辰看着他,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你图什么?”
谢斯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我就是……看他挺不容易的,顺手帮一把。”
“你帮别人也这么拐弯抹角?”
“我那是不想让他觉得是施舍!”
“所以你宁愿让他觉得你在交易?”周慕辰一针见血,“你觉得他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怎么想?是会觉得你体贴,还是会觉得自己欠了你的?”
谢斯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慕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人吧,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太笨了。”
“……关你什么事。”谢斯南闷闷地说,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反驳的力气。
—
外面,闻世语站在工厂大门口,背靠着锈迹斑斑的铁门,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风吹过空旷的厂区,带着初冬的寒意,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中浮现的,是谢斯南和周慕辰在一起的画面。
他们之间的那种自然、那种默契、那种毫无保留的亲近,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玉石,温润而光滑。
而他呢?
他和谢斯南之间,隔着一场交易,隔着补习费的秘密,隔着他至今不知该如何面对的那笔匿名资助的真相。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
谢斯南站在高处,俯身向他伸出手,他仰着头,犹豫着要不要握住那只手。
这种不对等,让他所有的回应都显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厌恶的,卑微的感激。
而现在,来了一个周慕辰。
一个站在和谢斯南同等高度的人,一个可以和他并肩而行、肆意笑闹的人,一个……真正配得上站在他身边的人。
闻世语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
他应该高兴的——谢斯南终于有一个可以轻松相处的朋友了,而不是总和他这个沉闷的、寡言的、连笑都不会的人待在一起。
可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那股堵在胸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想远离那个车间,远离那两个人,远离那种让他觉得自己是局外人的感觉。
“闻世语?”
谢斯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