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世语睁开眼,转过身。
谢斯南站在工厂大门内侧,逆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你在这儿干嘛呢?外面冷。”谢斯南说着,朝他走过来。
周慕辰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谢斯南的相机包。
“透透气。”闻世语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像一潭无波的水。
谢斯南走到他面前,近距离看着他,眉头微蹙:“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着凉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抬手,想探一探闻世语额头的温度。
闻世语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手。
空气凝滞了一瞬。
谢斯南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地收回,扯了扯嘴角:“行吧,可能是我想多了。”
周慕辰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给两人留出空间。
“继续拍吧。”闻世语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外面光线也不错。”
他转身走向厂区另一侧,那里有一面爬满枯萎藤蔓的老墙,斑驳的墙面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标语。
谢斯南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拎着相机跟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再让周慕辰帮忙看角度,而是全程一个人拍摄,专注得有些刻意。
周慕辰识趣地没有凑上去,只是远远地靠着铁门,看着那两人在废墟间一前一后地移动。
谢斯南举着相机,半蹲在地上找角度;闻世语安静地站在指定的位置,目光越过镜头,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一层透明的、却又无法穿透的什么东西。
周慕辰想起小时候的谢斯南。
那个会因为一道数学题和他争论半天的倔强男孩,那个被父亲训斥后会躲在天台偷偷抹眼泪却从不肯在人前示弱的骄傲少年,那个会把流浪猫偷偷养在杂物间,每天省下自己的牛奶去喂它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的笨蛋。
十年过去了,谢斯南变了很多,他长高了,五官张开了,声音也变了。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他还是那个心软的笨蛋,还是会为了帮别人而想尽办法,还是会因为怕伤害到对方而选择最迂回的方式。
只是这一次,他帮助的对象,似乎不止是一个“同学”那么简单。
周慕辰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
—
拍摄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谢斯南走在中间,左边是闻世语,右边是周慕辰。他感觉自己是某种意义上的“三明治夹心”,两边都是沉默。
闻世语是习惯性的沉默,周慕辰则是难得地安静。
这种沉默让他浑身不自在。
“晚上一起吃饭?”谢斯南提议,“我请客,算是给周慕辰接风。”
“好啊。”周慕辰立刻响应,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我想吃火锅。”
“你呢?”谢斯南看向闻世语。
闻世语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沉默了几秒,才说:“不了,我还有事。”
“什么事?周日能有什么事?”谢斯南追问。
闻世语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到分岔路口,他停下来,侧身看向谢斯南:“我先走了。”
“喂——”
“周一见。”闻世语打断了他,然后目光移向周慕辰,淡淡地点了一下头,“再见。”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谢斯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街角,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是不是……生气了?”他喃喃自语。
周慕辰站在他身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他不是生气了。”
“那是什么?”
周慕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着他,桃花眼里映着谢斯南有些茫然的脸。
“谢斯南,”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什么玩意的交易,对他来说可能早就不是什么交易了?”
谢斯南愣住了。
“你帮他交补习费,你不希望他觉得是施舍,你怕他受伤……”周慕辰一字一顿地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你对他的态度?”
“什么态度?”谢斯南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慕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促狭,只有一种温柔的、近似无奈的了然。
“自己想吧。”他说,拍了拍谢斯南的肩膀,“想不明白的话,可以来问我,不过——”
他顿了顿,桃花眼里漾开一抹狡黠的光:“我可不一定告诉你。”
说完,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火锅的事别想赖账啊!下周末我等你消息!”
谢斯南站在原地,看着周慕辰的背影渐渐远去,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相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最后一张照片。
闻世语站在那面爬满枯藤的老墙前,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依旧是淡漠的,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却似乎藏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
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地萌发。
他按了返回键,屏幕上跳出了今天拍的所有照片缩略图。
他翻到那张闻世语独自站在铁轨旁的照片,放大,看着那个在废墟中显得格外孤独的少年。
周慕辰的话在耳边回响:
——“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什么玩意的交易,对他来说可能早就不是什么交易了?”
那他是什么?
谢斯南握紧了相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不疼,却闷得喘不过气。
初冬的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他站在分岔路口,看着闻世语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单。
而那个沉默的、冷淡的、总是什么都不说的少年,此刻正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个人走在空荡的人行道上,手里攥着那罐从废弃工厂带出来始终没有打开的可乐。
铝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却始终没有力气去拉开那个拉环。
有些东西一旦打开,就会像碳酸饮料的气泡一样,汹涌而出,再也收不回去。
比如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连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明白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