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正是程行瑜,看到她穿着的鹅黄对襟襦裙一时怔住,这是第二次她来见他时模样。
明欢看程行瑜只是在中衣外披了件外套,还隐约看得到衣服下包扎的棉布。他苍白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明欢看了看自己两手空空,假意端着笑道:“来得匆忙,看望也未曾备礼,见谅。”
程行瑜晃过神来看着她只是笑,让了她进来,翻过茶盏想为她斟水,左手与左肩的伤让他看起来有些行动不便。
明欢自己接过杯子倒了水,依然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上回你出现得突然,我因为从前的事情难免气恼有些心急,没教你把话说完就想要了你的命,我回去想想实在不该。谁临终还没几句遗言和未了的遗憾,是应把这些都交代完了才好上路。”
这般阴阳怪气的讥讽,也比一副冰山面孔强上许多。
程行瑜眸光晦涩难明:“就如我说的,若那日我有半句虚言,你想要我的命就拿去。”
明欢:“你这条命值多少?我又……”
话说一半突然发现被他绕了进去,她话锋一转:“这个暂且搁一搁,既然你与旁人没有什么瓜葛,这几个月……”
程行瑜就在等她问起:“你不是听到了?我中的毒古怪,连珉生的师父都觉得颇为棘手,我发现你离开的那日便毒发了,我是想去找你,可有心无力。”
他伸出了手腕,上面一道新近的伤痕翻出浅浅的肉色,看着曾是很深的一道伤口:“最凶险的一回已经没了什么办法,最后只能放血拼一拼。”
那晚他自觉可能大限将至,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他就此陷入了童年的噩梦中无法挣脱,梦里母亲的鞭子从未那样用力过,他放弃了求生的意志,到最后他甚至无法感知到疼痛,只觉得身体与神智剥离,疼痛将将舒缓。
解脱了的程行瑜茫然地走在银色月光下,不知走了多久,看到明欢一个人坐在树下,脚下是一只小小的酒坛,她伏在石桌上,仿佛睡过去了。
他轻轻走过去,看见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伸手想替她抹去,却发现无法触碰到她。
这时明欢好似被风吹醒,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他的方向,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就在那一刻,蚀骨的疼痛把他的神智拉了回来,是周珉生拿了薄薄的一把匕首,划开了他腕上的皮肉。
猛然惊醒,原来那只是一场梦,他觉得,这是明欢把他留了下来。
明欢也想起了好像是有那么一晚,她喝了酒,在院里睡着了,中间有轻轻的一阵风,吹醒了她,抬头时,心脏像被捏紧了,以为是酒喝多了不舒服,她又伏在桌上昏昏沉沉睡了一会便回了房中。
当时有落泪吗?她已然不记得了。
“就像你说的,也许阎王都不收我,之后他们调整的解毒方也起了效,这一个月以来我渐渐好起来。”
他看着明欢:“这次也不完全算是我设的局,只是我知道有人要那贺知青的命,我不过去拱了拱火,本来他们都要撤了那方悬赏,我又添了些,让他们送到了槐荫阁,我也不能确定就是你,总要试试,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
“也是老天同情我,觉得我们不该就此断绝情谊,你真的来了。”程行瑜笑了笑,“还能平心静气地听我讲完。”
明欢一直没有作声,她伸了手要搭程行瑜的脉,却被他避开:“周师父已为我解了毒,没什么大碍了。还有些余毒,只要按时服药,很快就会排净。”
事实上他的内伤还没有尽好,只是不想教她知道。
“是阿芒下的毒?”明欢沉默了一瞬才问道。
程行瑜反问道:“你觉得呢?”
难怪,难怪阿芒丝毫不担心。按照程行瑜的描述,她大约猜得到是他中的是什么毒。
槐荫阁有一种叫离魂的毒药,剂量不多时极难为人觉察,可一旦发作起来就像程行瑜所说,先是内息不畅,而后是关节疼痛进而蔓延至全身,直到发展至头痛时就药石无医,唯有等死。这等死的过程也是极度痛苦,会把人逼疯,所以才叫作离魂。
这种毒虽然阴狠,但若是发现得早服了解药,也不致死,且因要持续下毒,发作又缓慢所以阁中现在极少用到。
青芒学得倒是好,很会因地制宜。
方才也许是倒水动作牵扯大了些,有血自肩上的伤口浅浅地渗到了中衣上。程行瑜看明欢盯着他的伤,口气更加和软:“今日还未来得及换药,能不能帮我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