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人顺着陈善正的目光找到了说话之人。这个残臂独眼的男子是什么人?这世间有几人会称呼陈掌门为阿正?
这等奇闻惹得刚刚静下去的广场上又渐渐混乱起来。陈善正已顾不上,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淮安,把不停抽动的手指掩进了衣袖。
淮安没有心思同陈善正打眉眼官司,他让辇夫将他抬至高台,明欢默默在其身后跟了上去。
陈善正看着那带着帷帽的女子立时猜到她是谁。
他不允许有人把这场将让他扬名内外的盛会,变成一场可笑的认亲大会。奈何他越是心急,内息便越是紊乱,真气乱窜搅得他整个胸腹愈发疼痛。
他明明按照那册子上的法子修炼了,刚开始时内息蓬勃涌动,四肢百骸都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感。陈善正志得意满,以为摸到了武学至境的门槛。
可渐渐地,这股内息变成了难以驾驭的洪流。每一次试图运转那套独特的法门,吸纳而来的“外力”并不温顺,这股狂躁又阴冷的气息,与他自身苦修数十载的内力格格不入,如同水火相遇。最初只是细微的滞涩,像经脉中掺入了沙砾。
为了“炼化”这外来之力,他换了一个又一个“炉鼎”,试图化解其中的戾气。
短暂的缓解之后,是更猛烈的反噬。那外来之力非但未被驯服,反而在他体内扎根膨胀,与他本身的内力形成了泾渭分明却又激烈对抗的两股洪流。
他的胸腔之中两股真气时而如冰锥刺入丹田,带来痉挛的剧痛;时而又如野火燎原,灼烧着五脏六腑。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在密室中冷汗淋漓,忍受着肠穿肚烂般的折磨,必须调动全部心神,才能勉强将它们暂时压制。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日渐变得狰狞,内火焚身、真气逆冲,令他眼窝深陷,颧骨泛着不祥的潮红。
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在失控的边缘滑落,但又仿佛有人在耳边呓语。这幻听紧紧缠绕着他,催促他继续修炼。
他已经付出了太多,无法回头,只能咬着牙,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的痛苦中,逼迫自己继续走下去,走向那个幻想中功成千秋的终点。
如今,淮安来破坏他的大业,他在愤怒之余还有丝丝惊恐渗入骨髓。
“冷静,冷静。”陈善正暗中劝诫自己,待他调息好,立时就把这个纠缠了他二十多年的噩梦斩于剑下。
淮安看他满脸涨红的丑态,知道青芒所说陈善正已陷入走火入魔之相不假。他心下冷笑,这可比他期待的更加有趣。
他在台上,一句递一句,说着陈善正为了登上他所期冀的顶峰,是如何无所不用其极,与旁门左道勾连,为自己造势。
陈善正听着他讲到自己勾结盗匪去骗人家当,收买人心成为武林盟主时再无法等待,他顾不上体内要撕裂自己的真气,几步上前扼住了淮安的咽喉,他的眼睛红得似要滴出血来:“你是哪里来的妖邪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信不信我……”
他忘了台侧的那个女子,话还未说完,明欢就抽了腰间的软剑毫不留情地劈砍下去。
陈善正瞳孔微缩,事发突然,他来不及抽剑相迎,踉跄退后了几步,饶是退得快,宽袖还是被劈开,破碎的衣料慢慢飘落到地上。
袖角落地之前陈善正迎身向前,抽剑直指那蒙面女子的脖颈处砍去。
这一式又快又狠,明欢自觉这一剑接下来她的软剑可能会断,便急速抽身,可头上的帷帽还是被剑气劈砍碎成两半,阳光突然照进眼里,她忍不住半眯了下眼。
此时淮安大声笑道:“好一出父女相杀的好戏!”
陈善正本要继续向前听闻此话急怒攻心,拄剑俯身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原本安静的广场也因淮安这句话再度嘈杂起来,谁人不知陈掌门那貌美的女儿陈笑笑,这残缺男子说什么?这女子是陈笑笑?
淮安阴狠道:“阿正,我将你女儿教得很好,这些年来,她作为我手里一把刀真是好用极了,不知替我杀了多少人。这一点,我真该谢谢你。”
“明欢,来,替我谢谢你这位好父亲。”
台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明欢的身上,她神色未变,只是冷冷地看着陈善正防止他再度暴起。
“阿正,你看你女儿有多么恨你,替我与你讲一句话都不愿意。”淮安的话如同毒蛇的信子,第一次令陈善正感到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