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那中年男人闷哼一声，双眼睁大僵直倒在仍在运行的黑色平台上，浑身触电一样抽搐，片刻就没了气。

以陶德为首的一众执行官和江州一样怔在原地看向开枪的人。

两百码的距离外，陆执行平静地收回枪，没有分出半点眼神在击败的目标身上。

同样也没有分给其他任何人。

但是，江州的视觉神经还停留在那个中年男人倒下的那一刻。

黑色操作仪器前一片背光阴影，远处是灰白的浮云和翻涌的海浪，这人就持枪站在阴影处，好像是归墟之国前来收人的使者。

装弹瞄准射击，他的每一个动作江州都听得清清楚楚，以至于眼睛真正看到时才意识到，那人和他的声音离自己的距离有多远。

手边摸到温热的液体，他回神低头看，是那个中年男人眉心窟窿里流出的血。

这次他罕见地没有害怕，只是愣了一下就慢慢站起来又抬头看向中心操作台上的人。

他耳朵里听到陆泽关闭仪器的声音。

这人甚至嫌麻烦没有选择动手操作，反而直接用枪托拉下总闸。

江州发自内心觉得，劫持人质对这位年轻执行长的威胁还不如他养在岛上的小王八失踪对他威胁大。

“你反应好快。”

他按住耳侧不知道装在哪里的耳语仪表达感谢，陆泽在那个中年男人刚挟持他的时候没有半秒钟犹豫就掏枪上了膛。

“比陶德先生他们都快。”

“你也不差。”陆执行大概听出他的谢意，在通讯那头尾音带笑。

江州感觉耳朵发麻，“……谢谢。”

一般人对好听的声音是没有抵抗力的，尤其是平时说话更招人恨的突然说句好话。

但总有人他不一般。

“不差啥啊不差！老大这人是南区负责人，军方的人还需要录他口供，您不能仗着卫上校跟您一个调调就为所欲为啊！军方其他负责人铁定要找你事儿了！”陶德手扶耳侧，气得点个火就能发射。

随后陆泽平静地点了个火：“懂什么叫利落吗？”

江州有眼力见地往旁边挪了挪，恰好看到弗兰克先生和陆邈小姐站在执行官的保护圈里朝他招手。

他笑着挥手回应，同时耳边陆执行清冽的嗓音再次开口：

“他们另有去处，你回船舱。”

江州手都没放下转头一看，陆执行果然利落。

满地残尸血腥，是个人都会不舒服一会儿，这人已经打开手环全息屏检查刚过来的那些人的垭值频率信息，甚至不妨碍他分配任务。

“暂时稳定。五组，送旧人类去东区，已联系负责人接应。”

“一组二组，清点受处决人数后立刻焚烧处理。”

“三组四组，启动NA02，送幸存者入研究院治疗。”

陶德执行官回复：“五组收到。”

随后他把枪搭在肩上，朝江州歪头笑了笑，“公共通讯没关，我们听到老大跟你说话了，走吧。”

江州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光线渐亮，江州余光看到另外两组执行官组织幸存新人类排起队来。南岸海水隐隐逆卷成漩，一个庞大的潜水器缓缓升起。

江州猜测这东西应该就是陆执行说的NA02。

有些人不愿离开亲人身边，执行官半劝半拉，还有个衣着考究的新人类竟然腿一软跌坐在地，眼神惊惧仰头往操作台看。

江州发觉他不太对劲，陶德却把枪搭在另一侧肩上，腾出手揉了揉他头发，朝他偏过头安慰：

“放心，老大看着不近人情，其实是个表里不一的人。这么多人送治，一定是有希望他才这样决定。”

江州攥攥手心的指环，觉得自己没什么不放心的。他也歪头看向陶德先生，这才发现他眼睛嘴角虽然挂着笑，但是那笑意都在颤抖。

陶德收回手又说：“但愿吧。”

“陆主任，您不能来这边。”

江州刚踏上台阶，身后有人喊。

陆邈小姐喘着气拉住他的手，“我知道规矩，我就跟他说句话。”

江州立马扶着她。

陶德对追过来的执行官摆摆手，那人点点头站在旁边不再阻拦。

“州州，那小子说他的仿造指环在你这儿？”

“嗯。”江州摊开手，这枚指环他就差直接戴上了。

“好，那就好。”陆小姐拉着他的手将那枚指环给他戴上，神色凝重：“亲爱的，我为我的私心向你道歉。”

她压低声音，郑重嘱咐：“答应我，除非你有脱离诺亚城的那天，否则永远不要摘下它。任何人问起，请你一定说这是你监护人的，放心，我做过手脚，研究院发现不了。”

“为什么？”江州完全听不懂。

陆邈小姐叹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含糊道：“这是我的请求，我不希望他跟我母亲一个下场。”

这位明媚的女士眼底微微泛红，带上些江州看不懂的神色，压低声音靠近：“亲爱的，记住了，以后在诺亚城，你和陆泽，你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命运一体，你们任何一个失衡另一个就不可能维持现状。”

她顿了一下，拉回原来的距离，说：“以后你可能有机会明白我的意思，但我希望没有那一天。”

江州的手被她握的发热，手上那枚指环触感更加冰凉。

他确实没明白她说的话，看着陆邈小姐的眼睛，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没办法告诉她，他从一开始带着任务来到这里，而且不久前前已经得到了查找的方向，他不可能留在这里太久。

这里确实有不错的新人类，尤其是对他处处照顾的陆邈小姐，也因为是她的请求，江州更觉得心虚愧疚。

“陆主任，准备入舱了。”陶德先生在同伴几次三番挤眉弄眼的示意下终于开口提醒。

陆邈一如往常拍拍江州的肩，微笑优雅从容，转身离开。

“我会跟您通讯的。”江州鼻子一酸，主动拉住她的手，说：“如果可以的话。”

陆邈脚步一顿，回头笑出声，“没问题，这点权利我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