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完全愣住了,眼前场景,简直无异于屠杀,而且是无法拒绝,瞬间毙命的屠杀。
阎罗殿里的判官宣告罪行判定生死轮回,人间漆黑的海面上,差不多的情形竟然也无知无觉地上演。
军方的人不知所踪,黑色制服的执行官持枪将受检者困在可怖的黑色平面上,似乎真的成了归墟之国前来索命的使者。
【检测结束,最终分选即刻开始。】
机械的温柔女声在这种时候跟鬼魅没有差别,程序化的语调更让氛围阴郁难忍。
【请操作人确定治疗者垭值频率区间,并决定最终保留人数。】
江州的眼睛落在陆泽身上。
那人低着头,一手随意地扶着操作台,闪动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神色。他既没有动手操作仪器,也没有抬眼看底下的人,只是雕塑一样站在那里接受他们的怒视。
江州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没想到要用阎罗台,暴露的太明显了。”陶德先生攥着拳头眉心紧皱,自言自语地说:“这种情况就算把人送去治疗基地,要不了多久反抗情绪也会更……”
话没说完,江州听到一阵微小的滋滋声,顺声音看去,陶德先生捂着脖子脸色憋的发红,条件反射地张着嘴喘息却说不出话。
片刻后,那种滋滋声停了,陶德先生恢复正常。
他重重打了扶手一巴掌,“我呲……”
一大堆难听的话即将出口,余光撇到江州,这位年轻行刑官眯起眼睛又默默吞下。
江州意识到,执行官体内也安装着绞杀装置,而且那东西在阻止执行官说关于治疗基地秘密的事。
他抿着唇低头摩挲那枚指环。
手背上泛起不明显的光泽,那是兴奋和紧张下的生理现象。一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绪席卷全身,那种情绪让他感觉全身关节和腹腔酸软难止,他克制不住想要立刻奔向中心城的研究院,找到那个治疗基地,找到博士说的秘密。
然后他的任务就能结束,他就能离开了。
江州低头眼神涣散地看着那枚指环,浑然不觉不远不近处,那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执行长先生正抬眼看向他。
那漂亮的白发落在陆泽的瞳孔里显得特别明显,旁边的操作台警报灯明灭闪烁,提醒他做出最终抉择。
他办事一向干脆利落,尤其在处决职责上,他从来没有过半点心软。想起治疗基地的景象,也由不得他心软。
治疗者垭值频率区间已经调好,然而在按下启动按钮前,鬼使神差地,他抬头看了远处一眼。
海面幽冥阔远,白浪奔流翻涌。那个白发蓝眸的人,他的监护对象,正好站在他视线落下的地方。
一个孩子脾气的小缺心眼,什么都不懂就来了这里,让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他的手指摸向启动按钮,面无表情地扫过余下幸存者,黑色的瞳孔最终又倒映出那个单薄的身影。
这个他自己带回来的麻烦似有所感,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双手交握,抬眼和他对上视线,微微张着嘴,似乎有些惊讶。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陆泽微不可察地弯眼笑了一下。
江州很惊讶,自己竟然对这人的视线这么敏感,他刚刚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就回头撞上了那人的眼睛,完全是身体本能造成的意外。
更让人意外的是,明明他看不清这位站在阴影处的执行长先生的脸,但是视线相交的那一刻,他就是知道他笑了。
下一刻,强劲的海风措不及防呼啸而来,腥咸的气味直冲鼻腔,所有人都抬手掩面。浓重的海腥味掩盖住铁锈的鲜血气味,一天中气温最低的时刻,刺骨的冷风掀起他们衣角,在毫无遮蔽的平台上,他们被吹的睁不开眼。
海风停息的那一刻,他们的手还没放下,中心的操作台上传来仪器停止运行的声响。
滋嗡——
江州放下手臂,攥着那枚指环上前一步,双手扶在栏杆上。
那声音好像持续了很久,所有人都定在原地看向站在操作台上。
余音回响良久,他才听到陶德执行官震惊地开口说:
“天!陆执行要做什么!”
江州闻声回头看他,肩膀却一沉,画师先生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放过他们还是救自己,执行长先生要对自己徇私了?也是,谁想沦为无辜的牺牲者。”
江州却注意到陶德先生握着栏杆的双手指尖泛白,瞳孔和嘴角都不由自主地在轻颤。
江州发觉不对劲,正想询问,黑色平台上的幸存者们突然高声欢呼起来。
声音嘈杂,江州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倒在地上的同胞身体余温未消,这样欢呼虽然可以理解,可是……真让人不舒服。”画师先生眼圈泛红凄笑道。
他说完,转头看了眼江州,这个新来的旧人类抿着唇眼神飘散,蓝瞳白发与身侧的海陆的灰暗背景相称相异。
王老师以前总调侃他长着一张不食烟火的脸,他现在真想把他抓过来,一如往常逗他:你看看,比他好看的乖乖多了去了,你就是喜欢我还假正经不承认。
他想到家这位先生明明红了脸还有推起眼镜暗示他有规定得收敛点的样子,鼻尖发酸却弯起了嘴角。
他思绪偏远,眼睛却落在江州身上,就见这乖眼神看向某处突然清明,随即莫名地摇了摇头,没几秒又十分温顺地点点头。
他随着视线看去,顿时明白,人家是在跟家里人说话。
“陆执行说,让我们先进船舱。”江州回头对画师先生说。
“哦?我怎么没听到。”谢利揉了揉鼻子压住情绪,眨着眼微笑调侃。
“…………”
江州也不知道,耳朵里听到那人声音时他也吓了一跳。
画师先生语调奇怪地“嗯”了一身,说:“宝贝儿,你家监护人给你装了耳语仪,你都没发现么?”
“唔,耳语仪是什么?”
“咳,既然老大让你们先进去,那就进去吧。”陶德听见他们对话,脸色奇怪地提醒了一句。
江州顺从地点点头,画师先生拉着他正要往回走,身后突然巨大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