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区残骸会怎么处理？”

画师先生的声音在这个喧闹的凌晨并不显得突兀，干净的面容和泛红的眼角透露出难以抑制的哀伤，偏偏嘴角一如既往地弯起亲切的弧度。

江州这才注意到他右手紧紧攥着什么，手背青筋在冷风下那么明显。

“南区已经断开与中心城的连接。”

陶德叹了口气，他有心安慰，但是在这种时候，他作为执行官，某种意义上的罪魁祸首，最没立场安慰。

一个失去支撑点的人造孤岛，它沉默深海的结局不必明说。楼宇亭台，伏尸残骸，所有人为存在的痕迹都将腐蚀在幽暗海底，不给幸存者半分留恋。

“我头回觉得，禁止监护人和监护对象产生亲密关系是正确的。”画师先生微笑着歪了下头，“走吧宝贝儿，我们在这里有点……碍事。”

江州想扶他又被推开，画师先生摊开紧攥的手，神色温柔地端详手里弗兰克分开前交给他的东西——一枚刻着WS字样的指环，他的监护人，王老师的指环。

“您的手，流血了。”江州跟在他身边，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引导画师先生坐下。

船舱里只有旧人类，疲惫和紧张压抑在他们身上，这里除了海声在没一点声响。

“没事。”画师先生将那枚指环戴在指手上，随意地把手心指尖掐出的血擦到沾染颜料的白衬衣上，他晃晃手上的指环，笑着说：“知道吗，诺亚城的传统，在指环上刻上两个人名字的缩写，比诺亚城盖章公示的伴侣证明还要郑重。”

他整个眼圈都泛起淡淡的红，清雅的面庞染上尘色，“谢利，我的名字。没想到王老师把它刻在这里。”

他轻笑道：“刚刚弗兰克才把它给我……”

江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握住谢利的手，像博士和陆邈小姐安慰他时那样。

言语安慰在这种时候毫无用处，江州想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安静地待在他身边听他说话。

“终南园那个历史老师吗。”坐在他们对面的大爷听到谢利的话，苍老的声音说：“南区刚封锁没多久，我就看到他的车了。开的很快，一看就是没听警告跑回来的。”

“唉……”大爷摇摇头，撑着腿艰难起身走到谢利旁边，苍老斑白的手扶在他肩上，“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但他的好心让他意外搭载了一个没有感染迹象的异感者。”

江州感觉到谢利先生的手在颤抖，他低头看向他手上那枚指环，脑海里回想起那位儒雅温和的历史老师。

他上课时总是弯着眼睛，书本上的内容枯燥无味，他却能像讲故事一样耐心地讲授，尽管大家都知道历史课毫无用处，甚至在最终考核中都不占多少比例。

江州想起王老师第一节课说的话：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请大家不要紧张，我们的课程不过是在交流新旧人类对彼此缺失的记忆，我希望历史课能成为我们迈过鸿沟的第一座灯塔，日后如果我有无意冒犯之处，请一定让我知道，无论用什么形式都可以。”

“他对人总是不设防。”谢利先生摩挲着手上的指环，“不管新人类还是旧人类，所以才会被我骗到。”

“是被骗吗？“大爷轻轻拍着年轻人的后背，仁慈又无奈，“他是你的监护人，如果陌生人他都能冒着风险救下，那么即使你们没有亲密关系，有这份职责在，难道他就不会返回找你吗？”

江州安静地听着，他清楚这位老先生的话并没有说服力，他只是作为长辈尽全力安抚活下来的年轻人。

船外响起哭声，隐隐淹没在近处的海浪里，冰凉的海风从缝隙挤进船舱，躲在其中的旧人类止不住地发抖。

“谢谢您。”谢利先生抬头对长辈笑了一下，“我只是忍不住想，如果最开始我没有刻意引诱他，可能他不至于……”

江州看到这位老先生深深叹气道：“你听外面，我们已经安全，从南区活下来的新人类却要在阎罗台上直面生死。我们和他们终究不一样，都是为了活下去，不需要责备自己。”

【垭值频率：60kHz，执行官编号：410807A016

第二次处决，准备开始。】

机械的声音从厚重的舱门外响起显得压抑沉重，船舱里一时安静下来，哪怕与己无关，未知带来的恐惧仍然萦绕在所有旧人类心上。

良久，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出来：

“阎罗台，那到底是什么？外面，又是在做什么？”

他是和江州同一天来的诺亚城的旧人类，对新人类的语言还不熟悉，说话时还带着旧人类的口音。

“我想回我自己家。”

我也想回去。

江州低着头默默想。

外面响起一阵枪声，从混乱到规序。几个年长者面面相觑，直到枪声终止余波回荡，才有一个中年男人重重叹息。

“幸好，这次旧人类不用上台。”他摸了一把脸，带着嘲讽意味轻笑一声，说：“阎罗台，说白了就是执行官处决同胞的工具。集体处决，简单省事，给他们自己省事。”

“啊？他们不没问题吗处决啥？”有人不明白。

江州也想不明白。

他摸出口袋里的那枚指环，它上面只有一个人名字的缩写，那个人的指挥救下了很多人，现在也是他在处决救下的人。

正常人都会明白执行官一定有不得不为的理由，因为这种类似于玩弄生命的行为，只有疯子才心安理得。

江州心里没由来的难过，不觉间转头看向舱外。

“谁知道？我还以为这玩意儿就是个传说，没想到真有。啧，诺亚城的杀人科技还真他妈先进。”角落的中年人随口骂道，“诶老头，你们来的早，是不见过？”

外面又是一阵枪声，不知道是谁的枪口，又是对着谁。

“不是见过，我亲身感受过。”大爷露出回忆的神色，手不自觉地一下一下拍打大腿，“得有二十多年了，那时候我才刚来诺亚城，那时的执行长还是盛夫人。”

“嗷！这个我知道，以前课本上有她照片。”角落的络腮胡大叔激动道，“茶色头发的美女，一张工作照就足够让人印象深刻。”

大爷斜了他一眼，哂笑出声。

江州听到茶色头发猛然回头，他脑海下意识想起一句话：“生死判决，活下来的新人类进入地狱，活下来的旧人类进入天堂的地狱。”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听到的，说话的那人他早就不记得是谁，但是那头漂亮的茶发至今印象深刻。

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