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夫人是什么人？”他希望老先生继续这个的话题，直觉引诱他想了解这位夫人。

“执行官迄今为止唯一一位女性执行长。”大爷面带崇敬神色，为自己曾见过她而自豪。

“诶？我听说她违反准则让研究院开除了。”有人意味不明地顺口提到。

他说这话时语调上扬，听上去让人很不舒服，江州发觉不少年纪较长的人都侧目看了那人一眼。

“呵，什么开除，那他妈就是灭口。”

海浪击窗，水痕细裂。窗边的中年男人青紫的嘴唇轻轻颤抖。

知情的旧人类全部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终于控制不住哭了出来，那个中年男人也垂着头无声颤抖。

江州和那些年轻的、刚来的旧人类不知所措。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哭了都？”一个姑娘忍不住询问。

没人回答，但江州看到大爷拍拍画师先生的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没关系，诺亚城又没有明令禁止不许讨论，外面旧事重演，执行官没空管咱们。”

谢利语气平静，他对江州笑了一下，掏出口袋里写着W的颜料盒，画笔毫不吝啬的沾取。

江州看着他的动作心里莫名不安，他隐隐觉得，画师先生以后不会再用这盒颜料了。

“我先生从小喜欢记录，我偶然看到过他的笔记。”他一边在画板上落笔，一边淡淡地微笑着讲述：

“二十多年前，南区有过一次大规模异感潮。研究院后来公告称，是治疗基地的一名感染者违反准则偷偷逃走，趁夜潜进南区，结果在南区遇袭，受惊之下垭值频率突破准则……当场异变。”

一位亲历者浑身颤栗，声音打颤：“仅仅一晚，半城的人全部异感，异感者在街道上嘶吼了一夜，没能及时躲避的人拍门呼救……没人敢救，哪怕只是细微灯关都会引来攻击，躲在屋里的人眼睁睁看着外面血液喷溅，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被咬的人当场异变。”

“那是第一次异感潮，整整一夜，死神游街。”

舱门半开，江州打了个哆嗦，画师先生带着安抚意味拍了拍他，将颜料盒递过来。他蓝色的眼睛不自觉随着画师先生的画笔转动，回过神想起他说的话。

“您刚刚说的，是逃走？”他端着颜料盒，在最后两个字上稍稍加重语调，“那人不是可以接受治疗吗？为什么要逃走？”

“谁知道呢，可能，想家里的人吧。”画师先生换用黑色颜料，落笔沉重，“毕竟进入治疗基地的感染者再也无法出来，只能通过手环的通讯和视频跟家人联系。”

“啊？为什么？”新来的一个旧人类发出不解的声音。

大爷看了眼旁边年轻人笔下渐渐出形的东西，叹声解释：“突破准则的感染者没办法彻底恢复，随时可能瞬间异变。治疗基地只是帮助那些人保持稳定，尽量延长生命，但为了全部人的生命，他们必须被封闭。感染者家人甚至每年能领到一笔不低的抚慰金。”

“准则是什么？”江州忍不住问。

大爷摇摇头，“只有执行官知道，就连诊疗基地，也只有历任执行长能进去。”

“是啊，如果不是这样，那位盛夫人也不至于被灭口。”谢利换上红色染料，泛红的眼角微不可察地颤抖，“治疗基地重重封闭，所有你能想到不能想到的防御系统它都有。那场异感潮发现及时，异感者由盛夫人带队处理，存活下来的人走上阎罗台受检。”

“半数生，半数死，不生不死送去治。”

中年男人沙哑着嗓子开口，他抹了把脸，脸上皱纹掩盖住残留的泪痕。

“那是最好的结果，至少大多数人活着。”

“但事后新人类抗议了。”

画师先生举起画板，上面鲜红的人影倒在黑色背景上，他们身侧的白色人影举着手臂面向高台呐喊呼号。

“因为半数生，生的都是旧人类。”

也就是说，不生不死送去治的，全都是活下来的新人类。

像是脑子让闪电劈过，江州心中一惊，急急想抓住那条看不到的线。

旧人类根本不用受检，执行官十分确定他们没有感染，可是旧人类受过和新人类一样的疫苗，身体里有一样的监测系统。

怎么旧人类，就完全没有问题……

“是不是有些可怕。”良久，画师先生轻笑道，“研究院，或者说执行长盛夫人，她暴露了他们藏着秘密的事实。那次事件她被迫卸任，再次有关她的消息就是她的死讯。而那个秘密，活下来的旧人类没人敢说。”

“为什么？”角落的年轻人问。

大爷沉声回答：“因为，想在诺亚城活下去。”

江州呼吸都停滞了。

他不自觉摸向口袋，掏出那枚冰凉的物体。他握住那枚指环看向舱门。

外面似乎很久没传来声音了。

“乖乖，你去哪儿？”大爷问他。

“我想，透透气。”

“相信我，外面更闷。”

他攥着指环没有回答，冰凉的手暖不热这个东西。他拉开舱门出去，陶德先生守在舱门外。

江州习惯地向他问好，然而一向不拘的人却皱着眉没有回应他。

江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船靠着的漆黑的海面孤岛，阴沉昏光下，一如谢利先生的画，地上一群人倒下，铁锈一样的血腥气随海风扑面。

站在黑色平面上的幸存者，无声又顽固地与最高台上的那人对峙着。

他听到陶德先生说：

“别怪他，其实受到处决的人才是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