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拿起一块蜂蜜甜甜圈，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的组织松软，蜂蜜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她嚼了两下，露出一种怀念的神情，然后把盘子往孟宴臣的方向推了推。

“尝尝吧，”她说，“和国内吃到的真不一样。”

孟宴臣伸手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还行，”他说，然后对上范宁的笑眼，顿了一下，坦然道，“好吧，对我来说有点太甜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苦味中和了舌尖的甜腻。

“是吧！”范宁笑起来，“我第一次吃也很冲击。但——吃不到的时候就会想念。总是会想，吃了这么甜，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苦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顿了一下。话音里那点低落还没来得及散开，她就连忙摆了摆手，像要把什么情绪赶走似的，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把话题截住了。

既然已经没什么可避讳的，范宁索性换了另一种说话的方式。她开始像倒豆子一样，边吃甜甜圈边讲她记忆里的趣事。

“Sophia院长养了一只猫，特别凶，谁都靠近不了。但它唯独喜欢趴在我的画稿上睡觉。我每次画到一半它就来了，一趴就是一下午，我还不敢挪它。”

她说着，伸手去拿第二块甜甜圈。

“还有一次，Tom喝多了，非要给孩子们表演翻跟头。结果翻到一半脚滑鞋飞出去了，刚好砸进了正在晾晒的油画里，颜料糊了满张，气得Sophia让他艺术创作刷了一整个校舍的墙。”

她讲得眉飞色舞，手里还比划着Tom鞋飞出去的样子，整个人松弛下来，眼睛里全是光。

孟宴臣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他拿起手机，对着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范宁愣了一下，嘴里还嚼着甜甜圈，手里捏着半块，眼睛睁大了一点。

“怎么？”她含混地问。

孟宴臣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说：“好看。”

行。范宁接受了，没再抢手机，坐回自己位置上，把最后一口甜甜圈咽下去。

这时，两道菜同时端上来了。烤牛肋骨冒着热气，旁边配着孟宴臣点的香草酸奶蘸料。另一道是范宁坚持要的那个“特色菜”——一碗糊糊状的汤，颜色偏棕，表面浮着一层橄榄油和几粒不知名的深色香料，旁边搁着一块烤得焦脆的面包。汤的味道先飘过来，香料味很重，带着点茴香和肉桂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有点霸道的酸。

范宁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她又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块面包，面包外皮硬邦邦的，发出闷闷的声响。

“我以为你知道才点的。”孟宴臣看着她那副试探的样子，忍不住说。

“嗯，”范宁诚实地点点头，“我其实也是这么以为的。但好像……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孟宴臣笑了一下，拿起碗，给范宁盛了小半碗汤，又把那块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试试。”

范宁接过来，用面包蘸了点汤，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意外。

“嗯——”她拖了个长音，“蛮有风味的。”

“真的？”孟宴臣也掰了一小块面包，蘸了汤送进嘴里。香料味在舌尖炸开，浓烈得有点霸道，但之后慢慢透出一种温和的、复合的层次感。他点了点头：“确实。不过口味是有点重。”

范宁又喝了一口汤，这次没有皱眉头了。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招招手叫来老板，又加了一个沙拉。

沙拉端上来很快，生菜、番茄、黄瓜、洋葱，淋着简单的油醋汁，清爽的味道刚好冲淡了嘴里残留的香料。两个人就着沙拉，把那碗糊糊汤一点一点地喝完了，连面包也蘸得干干净净。

结账的时候，老板走过来，看见两个空碗，笑得很满意。她朝范宁竖起大拇指，又用希腊语说了句什么，大意是“你厉害”。范宁笑着摆摆手，指了指孟宴臣：“是他陪我吃完的。” 老板笑得更开怀了，哼着小曲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两人走出餐厅。阳光从建筑物的间隙里斜斜地打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通透，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但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清凉的水汽，拂在脸上刚刚好。

“还挺舒服的。”范宁眯了眯眼，脚步放慢下来。

孟宴臣走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话说：“不急的话，随便逛逛？”

“嗯，”范宁把手插进裙兜里，“消消食。”

两人没有明确的方向，沿着小巷慢慢往前走，看到岔路就拐，看到有趣的门头就停下来看看，中间夹杂着范宁之前在这儿的小事。

“像那些墙角，总是趴着猫，”她指了指前面一处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地方，“以前我记得有一只三花猫，特别胖，很亲人，一看见我就直接躺倒翻肚皮，我以前为了rua它还差点迟到过。”

孟宴臣走在她后面半步，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着。他举起手机，对着她的背影按下了快门。

咔嚓。

照片里，她正往前走，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糊在脸上，裙摆轻轻扬着。阳光从侧后方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范宁听见声音，回过头来，话里带着笑意：“你是不是拍上瘾啦？”

“嗯。”

范宁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恼意。她反手也掏出手机，对着孟宴臣比划起来。

“来，站那儿别动——对，就那个角度。侧过去一点，头抬起来，别笑太开，对，就是这样。”

孟宴臣由着她指挥，像个听话的模特。范宁按了几下快门，又皱起眉头，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衣领，退后两步再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几番折腾之后，她重新转过身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快得像在哼歌：“你记得拍好看一点，晚上统一检查。”

孟宴臣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个走远的背影，又按了一下快门。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拍。

大约是看见她在阳光下走着、说着、笑着的样子，总觉得，应该被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