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感觉自己睡了很久,醒来时肌肉像是突然卸下了劲儿,带着一层浅浅的酸。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
没有人。孟宴臣不在。
她就这么躺了一会儿,隐约听见从客厅方向传来影影绰绰的声响——有人在说话,压着嗓子,语速很快,是中文。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循着声音走过去。客厅的落地窗前,孟宴臣正坐在单人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架在茶几上,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戴着耳机,眉头微蹙,正在听什么,偶尔低声说一两个词。范宁站在走廊的转角处,没有出声,只是比了个手势——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意思是我去找点吃的。
孟宴臣抬眼看见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动了一下。他朝她微微颔首,又抬起手,比了个“OK”。范宁转身往厨房走,冰箱里有大盒的希腊酸奶,她捧了出来,打开盖子,又翻出一把长柄勺,端着往阳台走去。
时间接近晚上八点,但塞浦路斯的天空还很亮。阳台不算特别大,有一张铁艺小圆桌和两把椅子,她拉开一把坐下,把酸奶放在桌上,一口一口地挖着吃。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是孟宴臣。
范宁回头,嘴里还含着勺子:“这么快就结束了?”
“嗯。”孟宴臣走到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把手机扣在桌上,“本来没打算开的,刚好有点急事,就交代了几句。顺便让他们做了几个最近项目的汇报。”他侧过脸看她,“吵到你了?”
“没有。”范宁把酸奶碗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尝一口,“你那个‘顺便’,中国那边这个点儿……该抱怨了吧。”
“那没办法,”孟宴臣拿起她的勺子,挖了一小口酸奶,神色淡然,“谁让我现在身兼数职。”
范宁没接这句,只是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酸奶,忽然说:“我们还是出去吃点吧。”她把盖子盖回去,抬眼看他,“有点寒酸。”
“好。”孟宴臣站起来,朝卧室的方向抬了抬手,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那请范大小姐换衣服吧。”
范宁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家居服——宽松的T恤,头发随意扎着,确实不太适合出门。她给了孟宴臣一个“你等着”的眼神,起身走进卧室。
衣柜不大,她翻了翻,拿出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又在角落里翻出一件同色系的薄衫。她想起孟宴臣今天穿的那件休闲西装外套,好像也是这个色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薄衫搭在了肩上,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不刻意,但也不算随便。
换好走出来的时候,孟宴臣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领口微敞,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松弛了许多。范宁注意到,他身上那件蓝和她的薄衫几乎一模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注意到了这个巧合。
“不错。”范宁挑了挑眉。
“不错。”孟宴臣嘴角弯了弯,拉开门,侧身让她先走。
两人出了酒店,这次范宁没有多言,自然而然地往右拐,朝教堂的方向走去。天光依然明亮,阳光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们并肩拐进一条小巷,生活气息顿时浓郁了起来。
巷子两侧是老旧的民居,窗台上晾着床单和衣物,几个小孩蹲在墙角逗猫。其中有一家店的二楼门头挂着很多彩布,从栏杆上垂下来,蓝色、赭石、暗红、明黄,层层叠叠地铺开,布料上的几何图案和流苏随风轻轻晃动,在整条灰黄色调的巷子里显得格外跳脱。
“这家好看。”范宁放缓了脚步,抬头看了看。
“那就进去。”孟宴臣笑了笑,直接带着她推门而入。
推开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温馨。墙面是暖黄色的,挂着几幅同样用布做的拼贴风景画,画框有些旧了,但色彩仍然鲜活。吧台是用旧木板拼成的,上面摆着一排手工陶瓷杯,形状各不相同。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和香草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橄榄油香气。角落里有一盏老式的煤油灯改成的壁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柔软。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低声交谈着,偶尔传来轻轻的笑声。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藤编的椅垫坐上去微微下陷,很舒服。范宁拿起菜单,是手写的,羊皮纸边角有些卷翘。她翻了两页,眉头微动,孟宴臣看见她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看什么呢?”他问。
“你看这道菜的名字。”她把菜单转过来给他看,指尖点着一行希腊语,旁边用英文歪歪扭扭地写着“本土口味,游客慎点”,“口气不小。”
孟宴臣看了一眼,说:“那就试试它。”
他顿了顿,又问:“蜂蜜甜甜圈,这里会有吗?”
范宁挑了挑眉:“哈,看来是早就预谋了。”
孟宴臣唇角微扬:“这叫知己知彼。”
范宁笑了,扬手喊服务员点单。来的是一位中年金发太太,身材圆润,两条花臂从短袖里露出来,左边纹着一只展翅的猫头鹰,右边是橄榄枝绕着一把刀叉。她系着一条彩色布拼贴围裙,和店里装饰如出一辙,一看就是老板本人。她笑盈盈地走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吃点什么?”
孟宴臣点了一道烤牛肋骨。老板贴心地推荐着两种蘸料:香草酸奶和辣番茄酱,还比划着说这简直就是太阳配海浪。
轮到范宁点那道被特别标识的“特色菜”时,老板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歪着头看了范宁一眼,用笔杆点着那行英文,连说了三遍“你确定?”范宁每确认一次,她就笑得更深一点,最后索性凑近了,用压低了的声音说:“很多人点这个,吃一口就不吃了。相信我。”
范宁被她盯着,笑了,“但我还是想要这个。”老板摇摇头,又点点头,在点单本上刷刷写了一串字,嘴里嘟囔着“勇气可嘉”。
直到范宁忽然问了一句:“真的没有蜂蜜甜甜圈吗?”
老板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她上下打量了范宁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喜,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得让旁边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你懂行!”金发太太朝范宁眨了眨眼,“蜂蜜甜甜圈是我妈妈的配方,只有熟客才知道。你们两个——”她指了指范宁和孟宴臣,“送你们两杯咖啡,配甜甜圈正好。”
她转身去吧台,脚步轻快,不一会儿便端来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表面还浮着一层油脂。她把杯子放在两人面前,又转身从身后的玻璃罐里夹出两块琥珀色的蜂蜜甜甜圈,搁在小碟子送过来。
“趁热吃,”她说,又看了范宁一眼,“你让我想起以前知道的一位姑娘。”
范宁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咖啡杯的把手,没有接话。
老板笑了笑,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范宁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放松下来,手指在桌布上轻轻划了一下,顺着格子的纹路来回蹭了两下。她抬起眼,正对上孟宴臣似笑非笑的目光。
“我并不记得我有来过这家店,”她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急于“澄清”的味道,“我想她是认错人了。”
“嗯哼?”孟宴臣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眼神没从她脸上移开。
范宁被他看得顿了顿,肩膀微微一松,开了口:“好吧。不过我猜……曾屿常来。”
范宁把手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道浅白色的烫伤疤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不太明显。
“之前我有尝试学过蜂蜜甜甜圈怎么做,”她说,“艺术学校里的孩子很爱吃。结果第一次做的时候,手被烤箱烫了一个巨大的泡——喏,这里。”
她抬起左手,把腕侧转向孟宴臣,指尖在疤痕上点了一下。“后来有一天,曾屿突然说他学会了。”范宁收回手,语气里带了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轻快,“自那以后,反倒成了他的拿手好菜。在学校里可受孩子追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