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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海边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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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宴臣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一道泪痕。

“我会心疼。”他说。

范宁没有躲。她就这么站着,任由孟宴臣的指尖从她脸颊上划过。

“你知不知道所有有多长?”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急。”孟宴臣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范宁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深,很温柔,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宽广和包容。

这个人怎么这般好。

铛——铛——铛——教堂的钟声在整点报时。

她伸手环住了孟宴臣的腰,把他往风口那边拨了拨,把自己塞进他挡出来的那片没有风的空间里。然后贴上去,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闷在他的衣领上。

“曾屿,是我的蝴蝶。”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服。

“他是在我面前死的。”

孟宴臣搂住范宁手骤然收紧。他是有预料,从那个名字出现在文件上的那一刻,从Tom念出那两个字时她骤然安静下来的呼吸——他都有预料。但此刻亲耳听见,他的心还是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手掌覆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

范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没有逻辑,没有顺序,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遇见曾屿是我刚到塞浦路斯不到半个月的事。”

“就在酒店附近那个教堂里。那个教堂的修复是Elena朋友的项目,她带我过去学习,说让我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在废墟上修东西。我那天东张西望地到处乱转,正仰着头看穹顶上那些斑驳的壁画残片,就撞见了一个人——蹲在侧廊里卸石料,一身工装沾满了灰。”

范宁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很淡的笑意。

“我的第一反应是——身材好好。结果他抬头看见我,开口就问我是不是中国人。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他是当时维和部队驻地小队的副队长。人很热心,休假的时候会去各个地方帮忙。他常去Sophia院长开的儿童学校,给孩子们做木匠——桌子、板凳、画架,什么都能做。还煮饭。他煮的汤可好喝了,排骨、番茄,有时候只是简单的蛋花汤,但味道总是刚刚好。”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

“我为了蹭那口汤,也常常往学校跑。顺便在那里教画画、弹琴、唱歌。那里的孩子大多是战后遗孤,有的连自己几岁都说不清,眼睛却很大、很亮。我教他们唱中文歌,他们听不懂歌词,但会跟着哼调子。我看着他们,就觉得战争还是很近的。”

孟宴臣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拍。

“后来局势慢慢变得紧张。Elena的项目中断,但她选择留在这里。我因为曾屿也留下了。Elena把她的临时工作室让给我住,就是那栋别墅。那里离学校和驻地都很近,走路就能到。再后来很多救援组织进驻,就认识了Ryan和Tom他们。大家互相帮忙,互通有无,谁的车能跑谁就出去拉一趟。我也成了半个联络员,常常和他们一起当后方预备。”

“喜欢上曾屿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这句话范宁说得很慢。

“他给我盛汤时总是满的。他走在外面时会不自觉地将我让到内侧。听我讲课题时明明不太懂,却会很认真地点头。我们一起做很多事情——在别墅里看电影、做饭、做手工,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听远处偶尔传来的声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有自己的坚持,但很尊重我的想法,我们会聊很多事情,有关时局的,有关审美口味的——”

她忽然断了,话打了个结。

“哦,还是有不聊的。我们从不聊以后。”

范宁的声音轻下去。“所以后来我总在想,是不是当时的我们都不讲将来,所以注定没有了。”

海风从侧面灌过来,带着一点咸腥的气息。

“但真的很开心。很快乐。”

她的声音忽然扬起来一点点,“结交朋友,发挥自己的擅长,在真实地帮助别人,从别人口中得到谢谢——很满足。有你爱的人,有你的伙伴。”

范宁说“有你爱的人”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但很快就接过去了。

“那他呢?”孟宴臣终于开口,声音极轻。

“没有什么特别的。”

“出任务,爆炸,烧伤,抢救,ICU。”

她停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整理东西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给我买过戒指。一直没有拿出来。”

范宁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我送他回国。Elena留在塞浦路斯,跟Sophia一起善后,继续她的研究。”

孟宴臣听见范宁吸了一下鼻子。

“四个月后我又回来,跟着Elena做事。直到有一天她在工作室里突然倒下去,我才知道她身体早就熬坏了。”

“曾屿没了,Elena也倒下了。” 她的声音断在那里,“那我至少要守好这个房子吧。”

“结果遗嘱启动了——我连资格都没有。” 范宁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痕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扯出一个苦笑,带着自嘲,也带着委屈。

“他要我结婚,”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你说他是不是很残忍。”

孟宴臣没有躲避范宁的目光。

“他很爱你,”他说,声音不高,却很肯定,“他相信你。”

他停了一下。

“他相信你不会被他困住。所以他交给别人代持。他不是不给你——他是怕你把自己也交出去。”

“他只是希望你是准备好的。”孟宴臣说。

范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

她的声音哑了。

带着终于肯放下来的疲惫,范宁低下头,额头抵上孟宴臣的肩膀,眼泪再次洇进他的衣领里。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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