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办公大楼，和陈律简单道别。孟宴臣问：“要不要回酒店休息一下？”

“不了。”范宁的目光落在远处，“我想走走。”

孟宴臣本想说你昨晚没怎么睡，但看着她侧脸上那种说不上是放松还是放弃的神情，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好。”

毫无目的。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两个人就走到了海边的大道上。

风渐渐大了，吹得头发凌乱，但范宁却越走越起劲了，步伐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轻快。她的眼神是散的，望着海面，望着天空，望着远方模糊的地平线，却始终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

只有牵着孟宴臣的那只手，一甩一甩的，带着某种不经意的、孩子气的信赖。

孟宴臣一直在看她。

应该说，从抵达塞浦路斯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她。看她故作镇定的侧脸，看她在文件上签字时微微发抖的指尖，看她明明已经绷到极限，却还在说“没事”，看她偶尔抬头看他时，眼底那层浓雾会短暂地撤掉一瞬，露出底下一点茫然，又迅速罩上。

他忽然想起范伯父那句话。

“哪怕她怪你。”

原来是这样。不是怕她怪，是她一定会怪。而那位当父亲的，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孟宴臣垂下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能心软。要当个坏人。

于是，就在范宁牵着他，大步要往沙滩里走的时候——他开口了。

“曾屿。”

范宁的脚铲进了沙子，没过她的脚背。

她没有继续走了，背脊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关于这个人，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孟宴臣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递过去，不给她闪躲的余地。

风更大了，吹得范宁的头发糊了满脸。她没有去拨。

“没有。”范宁的声音从风中的缝隙里挤出来，又薄又脆。

孟宴臣往前走了一步。

“范宁。”

“我说了没有。”她还是没有侧身，语气却比方才快了些。

“那你躲什么？”

“我没躲。”

“你从出来就开始走，走了快四十分钟。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不回酒店，酒店出门不往右走。”他一步一步走近，沙子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你管这叫没躲？”

范宁转过身，嘴唇抿得很紧。

“孟宴臣。”她叫他的全名，一字一顿，“你知不知道你在问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开始抖， “你根本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我告诉你？”她退后一步，脚跟陷进沙子里，声音骤然拔高了一点，“那是我的事。是我来之前的事——跟你都没关系。我怎么告诉你？”

不能退。孟宴臣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强迫自己迎上去，声音也随之升高——

“塞浦路斯你要一个人来，别墅的事你含糊其辞，遗嘱你看了无数遍，Tom面前你阴阳怪气，连对林叙都不绕弯子——”他停顿了一瞬，声音沉下去，却更重了，“而对着我，就只有‘不用’、‘没事’、‘抱歉’——”

“够了。”

“不够。”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半步，近到两人都能看见彼此眼底的血丝，和那些藏了很久的、从未示人的情绪，“你告诉我，什么叫‘跟我没关系’？你大半夜睡不着觉，你在走廊里发呆，你像逃跑一样闷头走，你根本没有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每个字都落得极重。

“以你的能力，若你不愿，想要瞒我，我什么都看不见，我甚至到不了这里。所以你告诉我，这叫跟我没关系？”

范宁仰着脸看他，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兜不住了。

“你非要这样吗？”她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点鼻音。

孟宴臣看着她，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下去，又被他硬生生撑起来。

“是你非要这样。”

“范宁，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们不是在结婚，只是在各自扛各自的东西。”

范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些蝴蝶，我攒了很多年。”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克制的低落，“我把它们交给你的时候，你为我准备了一个妥帖的容器，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他看着她。

“所以一开始，我也想给你空间。”

他停了停。

“但是范宁，你我都知道一个人把自己困住是什么样子。”

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乱了。孟宴臣抬起手，指尖悬在范宁脸侧。

“我不想逼你。”他的声音很低，“但我在想，你是不是会需要我——逼你一下。”

“当然，这里面也有我的私心。”

指尖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像在等一个许可。

“你的房间我可以不进去，”孟宴臣说，“但你至少开个窗口，让我为你透透气。”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是稳的。

“你一路上都没有睡好。你今天早上没有吃东西。你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他停了很久。

“你还要这样多久？”

范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又一颗，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塞浦路斯的沙滩里，被沙子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