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心下一沉。许沁频繁看手机的原因,此刻昭然若揭。理智在耳边催促她该跟上付闻樱,去那道即将席卷一切的旋风边缘守着,至少能表明立场,或适时转圜。可她的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一丝也挪不动。
一丝近乎叛逆的念头浮起——她竟有些想看这场热闹。但这念头刚冒头,责任感便压了上来。她深吸口气,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扫过衣香鬓影的宴会厅,试图在攒动的人影中找到孟宴臣。
没看到。她蹙起眉,正打算认命地独自走向那已然紧绷的中心,侧后方七点钟方向却传来熟悉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清:
“吃点东西?那边有沙发。”孟宴臣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手上托着一碟精巧的小点心。他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高跟鞋不合脚?我看你今晚……好像不太在状态。”
范宁难掩讶异:“你怎么在这儿?”她朝宋焰和付闻樱对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不过去?”
孟宴臣走近两步,神色平静,只将拿着碟子的手微微朝安静的休息区示意:“走吧,我先陪你去那边坐会儿。”他的视线也掠了一眼风暴中心,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唯有淡然,“那边,我现在过去,也没什么用处。”
说着,他很自然地微微屈起手臂,将小臂递到她面前,形成一个稳固的支撑。
听他这么说,范宁也懒得再客套,干脆伸手抓住了他的上臂,借力稳住有些发虚的脚步,轻声抱怨:“行,借我靠靠,腰真有点受不住了。”
她话音未落,便感到孟宴臣的手臂抬了抬,接着他的手便绕过她的后腰,稳稳地扶住,几乎是将她半环在了身侧,提供了一个更扎实的倚靠。两人就这样维持着这个近乎拥着的姿势,穿过人群边缘,走向相对僻静的沙发区。
坐进柔软的沙发里,范宁轻轻舒了口气。孟宴臣将小碟子递过来。她接过,捏起一颗车厘子送入口中,清甜在舌尖化开,稍稍缓解了紧绷的神经,但目光还是忍不住飘远:“你确定那边……真没事?”
“这是林家的场子,”孟宴臣在她身侧坐下,声音平稳,“母亲再动气,也不会在这里真的如何。场面总要维持。”他停顿片刻,眼神微黯,“只不过,秋后算账是免不了了。她最在意体面,家丑不可外扬。宋焰这么闯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了她的脸。”
范宁正吃着另一块蛋糕,听他这么说,动作顿了顿。她瞥见碟子里还有一个裹着漂亮糖纸的杯子蛋糕,便伸手拿过来,利落地剥开包装纸,很自然地递到孟宴臣唇边,脸上带着一点因疲惫而显得格外松弛、甚至有点顽皮的笑:“那你也吃点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善后?”
孟宴臣显然没料到这个动作,微微一怔。或许是那笑容太具迷惑性,他竟下意识地就着她的手,低头咬了一口。柔软的蛋糕触到唇齿,他才倏然回神,略显仓促地抬手从她指尖接过了剩下的蛋糕,自己拿着,耳尖泛红。
他快速咀嚼几下咽下,转而看向她,眉头微蹙,目光仔细地描摹过她的眉眼——那层精致的妆容下,眼下透出一点遮不住的青黑,“别说我了。”他将话题引回她身上,声音放得更缓了些,“你……真的没事?”
“没事,”范宁垂下眼,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碟子里剩下的奶油,“可能就是换季,有点着凉。”她只字未提那日晚在墓园独自待了许久的事。
“订婚宴的事,别想太多。母亲那边若再有要求,你都推给我就好。”他知道付闻樱的性子,也清楚范宁的为难。
范宁闻言,唇角弯起一点自嘲的弧度:“放心,我又懒又怂,绝不会像那边一样,”她朝宋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直面疾风骤雨,头铁得很。”
孟宴臣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真实:“是,你一向是聪明人的打法。”
两人虽在这角落躲懒,目光却都似有若无地关注着场内的动向。只见林叙不知何时已介入那僵持的三角,神态自若地说了几句什么,竟让付闻樱暂时收敛了怒容,场面诡异地变成了他、宋焰与许沁三人之间的交谈。付闻樱果然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面色依旧沉冷。
“呵,”范宁轻哼一声,带着点意料之中的了然,“林叙这个混世魔王……反倒被他借力打力,用上了。”
“你和林家这个小儿子,很熟?”孟宴臣转过头看她,问得似乎随意,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不经意地探询。
范宁顿了顿,似在考虑怎么说,“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她放松了脊背,靠在沙发里,语气也松泛了些,“留学圈子就那么点大,都是燕城出去的,聚会多少都打过照面。他这人……”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付阿姨让沁沁和他见面,大概只是想敲打敲打。他名声在外可不算好,人嘛……本质不坏,但也不是‘良婿’。”
“这个评价,”孟宴臣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类似兴趣的东西,“听起来有故事。”
范宁侧头迎上他的目光,眉梢微挑:“怎么,小孟总好奇了?”没等他回应,她便接了下去,“有钱人家的少爷出去,大多那副调调。他在那群混世魔王里,算还过得去的。我们起初互相看不上,道不同。”她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具体场景,“后来有一次,他爱玩,听说我在塞浦路斯,就吵着说要来,结果自己乱走摸到了不太平的街区。碰巧我们课题组当时在那儿做调研,阴差阳错,一起从流弹底下救了个当地小孩。也算是……交过命吧。发现这人关键时刻,至少不怂。”
她顿了顿,语气更随意了些,“后来他大概也发现,我这个所谓的‘好学生’,过得也蛮苦哈哈,天天拼命,心里平衡了吧。再后来,勉强算能说话的朋友,真遇上要紧事,信得过。”
这番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孟宴臣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信息。“流弹?”他眉头微蹙,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还遇到过实弹?”
范宁转过头,迎上他带着讶异与探究的目光,唇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飘得近乎玩笑,眼神却幽深:“我手上……还沾过血呢。”她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里,似真似假,让人难以分辨。
孟宴臣心头蓦地一紧。这话里的重量和模糊的边界感。
他分辨不出,所以他选择暂时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