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回家后,冲了一个时间很长的热水澡,直到僵冷的身体重新回暖,皮肤泛红。吹干头发,她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订婚宴定在下个月,满打满算还有二十多天,时间并不宽裕。虽然法律上已然生效,但以付闻樱的作风,在完成这场公开的、体面的仪式之前,她不可能离境。她必须在订婚宴圆满落幕后,才能动身前往塞浦路斯办理那栋房子的过户手续。而这期间,还有大量需要前置授权和公证的文件要处理,加上沐熙堂CMO的就任流程亟待跟进,许多业务需要她逐步接手、熟悉。范宁很久没有这种被多条任务线并行挤压的感觉了,像同时下着好几盘棋,每一步都不能错。
等她终于从纷繁的待办事项中抽身,想起该回复孟宴臣的消息时,窗外已是夜色浓重。看着那条孤零零躺在对话框里的询问,她莫名觉得自己像个利用完就晾着对方的……渣女。
正斟酌着如何措辞,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付闻樱”。
范宁心头一紧,警铃微作——不至于吧?昨天登记的事,这么快就漏风了?
她迅速调整呼吸,接起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润:“付阿姨,晚上好。”
“范宁啊,最近工作特别忙吗?听说你这两天都没在公司。”付闻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里带着精准的探询。
“是,快到年底了,出去走动了一下,看看几个项目的进度。”范宁答得流利,理由无可指摘。
“嗯。正好,明天我们要去林家一趟。他们家小儿子刚从国外回来,要在自家酒店办个接风宴。听说和你还是校友?”付闻樱话锋自然一转,“我想着你们年轻人之间多交流总是好的。我把沁沁也叫上了,怕她一个人不自在,你就当是去陪陪她。”
范宁听着,眉头蹙起。这是几个意思?用她的名头,给许沁安排相亲局?心里念头飞转,她语气却依旧温和得体:“好呀,阿姨您把时间和地点发我,我明天准时到。”
“还有,”付闻樱仿佛只是顺便提起,“订婚宴的布置方案我看了。设计是挺别致,但总觉得……太简约了些。好看是好看,气势上弱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孟家不够重视你。找个时间,约上活动公司的负责人,我们再一起看看,怎么调整得更‘圆满’些。”
范宁感觉昨晚残留的头痛似乎又隐隐发作,她深吸一口气,调动起面对难缠甲方时修炼出的耐心,声音平稳无波:“好的,付阿姨。我去联系负责人,约好时间再向您汇报。”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付闻樱这通电话看似寻常安排,语气也无可挑剔,可那特意提及许沁、并要求她“陪着”的措辞?范宁几乎不需要思考,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便窜了上来——许沁那边,肯定有事。
紧跟着浮现的,是孟宴臣的身影——他现在怎么样了?又被夹在中间了吗?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自己这份关切从何而来,手指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指尖快速敲击屏幕,三条信息几乎一气呵成:
「你们明天要去林家的接风宴?」
「是许沁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付阿姨直接来找我了。」
发送。
孟宴臣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直接——电话打了过来。
听筒那头传来他带着明显疲惫与无奈的声音:“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具体。今天回家气氛就不对,沁沁嚷着要搬出去住,母亲……现在把她连人带行李都‘留’在家里了。” 那个“留”字,他说得有些涩,透着一股对此局面既熟悉又无力的滞重感。
“啊?这么突然?”范宁确实有些意外,但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份深藏的倦意,“那你……要不要再去看看她?缓一缓也许能说上话。”
“刚看过。”孟宴臣叹了口气,“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话赶话的,嗯。”
短短几句,范宁已全然明白。还是这样,困在那片由亲情、掌控与反抗交织的泥沼里,使不上力,也抽不了身。
于是她话锋一转,语气提得轻快,“知道了。那你明天打算系哪条领带?我看看穿什么,配合你搭一下。”
转折如此流畅,来自于熟悉的范宁式体贴,将人从无力挣脱的泥潭里,轻轻拉到阳光下的琐事上来。
孟宴臣显然听懂了这份不着痕迹的“伸手”。再开口时,那层紧绷的无力感消散了几分,带着些被接住的温和:
“还没选,”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你帮我挑吧。”
“行,那你开个摄像头。”范宁边应边起身,赤脚踩过柔软的地毯走向衣帽间,顺口又问,“对了,付阿姨……对你手上的戒指,没什么反应吗?”
听筒里传来一声低笑,透过电流微微失真,“可能还轮不到反应。毕竟事情仍在她的掌控下推进,何况……”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戒指大概也入不了她的眼。”
接着是衣料窸窣声,他的声音靠近了些,屏幕亮起,映出一角深色木质书架和柔和的落地灯光。“这条怎么样?”他将镜头对准手中的领带。
范宁看着屏幕上出现的深蓝色暗纹领带,细腻的纹理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她点了点头:“挺好,符合小孟总稳重温雅的人设。我就照着这个风格搭。”
“拍卖会的手册看了吗?如果有感兴趣的,我让肖亦骁去安排。”孟宴臣将话题带回。
“还没来得及细看,”范宁坦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但我会看的。”
“嗯。”他应道,声音不自觉地放缓,“那你早点休息。订婚宴方案的事母亲也提了,我来想办法周旋。”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最后只化作一句简单的,“你不是还有沐熙堂和一大堆自己的事要处理?别太累。”
听着他话语里那层不着痕迹的体谅,范宁向后倒进蓬松的被褥里,望着天花板。手机屏幕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摄像头的视角天旋地转,最终定格在卧室顶灯的一片朦胧光晕上。
空气安静下来,白日里各自扛着的重量——他面对家庭无形压力的疲惫,她周旋于多方事务的耗神,此刻在寂静中轻轻浮现,又在对方面前奇异地变得可以缓和安放。
“要加油啊,伙伴。”她对着空气,也对着电话那头或许同样疲惫的人,轻轻叹了口气,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自己用了这样一个平等又略带暖意的称呼。
屏幕那头安静了一瞬。隐约能听到他那里极轻微的、像是手指摩挲沙发面料的声响。
然后,孟宴臣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也更清晰。那声音褪去了所有对外时的克制与修饰,仿佛只是坐在家里的夜色中,对着唯一无需伪装的人,说出最朴实的确信:
“我们一起加油。”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坚信:
“你一定可以的,范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