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双脚踏上燕城机场光洁如镜的地面时,范宁清晰地感觉到,某个开关在身体里“咔哒”一声轻响,切换了模式。空气中不再有尘土与消毒水混杂的气味,一切都是有序而平和的。她从掏出手机,对着机场标志性的穹顶拍了一张照片,随手发给了孟宴臣。
没有文字,但意图明确:我回来了。
经过灾区那些时日断断续续、如同漂流瓶般的单向联络,两人之间的信息往来变得随意太多。孟宴臣的回复几乎下一秒就跳了出来,不是问候,而是一条已预约成功的沐熙堂高端身体护理Spa确认文字。下面附着一行字:
「越俎代庖了。但舟车劳顿,好好休整。」
干脆,直接,甚至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周到。
范宁看着屏幕,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这种被“安排”的感觉,在此刻并不让人反感,反而有种落地后的踏实。她指尖轻点,回复过去:
「谢谢小孟总。[爱心][爱心]」
两个活泼的爱心表情包,是她以往不会对他使用的符号。但现在,好像很自然。
收起手机,她脸上的那点轻松笑意渐渐沉淀下来。经过这趟,她的目标愈发明确——她要在自己沐熙堂CMO的就任仪式前,把结婚这件事情敲定敲死。地震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那所远在塞浦路斯、承载着过往的老房子,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她得先回家,和父亲好好谈一谈。
推开家门,客厅里温暖的灯光亮着,父亲已坐在他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里看报,仿佛早已在等她。
“回来了。”
“嗯。”
“这次出去,怎么样?” 范父放下报纸,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掠过,像在确认什么。
“都挺好的。” 范宁换着鞋,语气平常。
“那位……大兵朋友,Ryan,他还好吗?” 范父的问法带着一种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
范宁失笑,“他精力好着呢。还特意托我带了一瓶酒给您,让我代他问好。”
“好,好,那就好。” 范父点点头,语气温和,“接下来几天好好在家休息,不急着去公司。”
“知道,爸,我有数。”
空气安静了几秒。范父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缓缓斟了一杯茶,袅袅热气升起。他没有看范宁,声音平稳地切入正题:
“所以,决定了?”
“嗯,决定了。” 范宁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范父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茶香在空气中散开,他却迟迟没有放下杯子,像是在斟酌词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目光落在地毯繁复的花纹上:
“宁宁,我知道你的想法。”
“我不认为我的想法有什么错。” 范宁挺直了背,声音清晰。
“那你,” 范父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就和孟宴臣,一起正式来家里见我。”
“可以!我明天就带他过来!” 范宁几乎是立刻接口,语速快了一拍。
“你明明知道,这不是我要的‘见面’。” 范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深深的无奈与忧心,“宁宁,孟宴臣那孩子,我接触过,品性能力都没得说。你们若两情相悦要结婚,我乐见其成。所有的礼数、排场,家里都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但是——”
他停顿,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看进女儿的眼睛深处:“我现在问的是你,我的女儿。范家嫁独生女,不是完成一桩交易,不是走一个过场。这是一辈子的事,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心里……真的都想清楚、准备好了吗?”
范宁看见了父亲脸上那份出于关切的、一再的确认,但在此刻却莫名地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烦躁和……委屈。
为什么总是要一遍又一遍地向她确认?
那个最该被问“想清楚”了没有的人,却再也没有机会回答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头,带着连日来压抑的疲惫、对逝去之人无力的思念,以及对自己此刻“算计”婚姻的一丝厌弃。
“为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带着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哭腔,“为什么总要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我有没有想清楚?”
她吸了一口气,看向父亲,眼底是无法掩饰的伤痛与质问:“有没有人……去确认过曾屿他那么写遗嘱的时候,有没有‘想清楚’呢?”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落地钟指针规律的走动声,滴答,滴答,敲在凝滞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