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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路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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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晚上,营地才从白日的紧张中喘过一口气,发电机提供着有限照明,在帐篷间投下摇晃的影子。孟宴臣正借着这点光亮,与秘书秦诺进行每日必要的工作通话,确认新园区落成典礼的细节。

肖亦骁的电话就是这时插了进来,背景音嘈杂,语气是熟悉的抱怨裹着提醒:“你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撤?我今天可被付阿姨‘亲切关怀’了小半天,压力山大啊兄弟。”

“知道了,”孟宴臣声音低沉,“明天就回。”

切回与秦诺的线路,他语气已恢复公事公办:“明天傍晚的协调会照常,我会准时参加。” 结束了通话,他点开微信,那条两天前来自付闻樱的、措辞一如既往考究的询问信息,依旧静静地躺在列表里。他指尖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点开回复。第一次,他有些庆幸微信并没有已读显示的功能。

一种想和范宁说说话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浮现。一整天,他们除了必要的公事沟通,几乎没有任何交谈。白天的混乱与生死冲击之后,他发现自己竟想听听她的声音。

他在营地稀疏的灯火间寻找范宁的身影。绕过几顶帐篷,一阵与周遭疲惫氛围格格不入的、带着轻松笑意的喧闹声传来。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小群人围坐在露营灯旁,而被围在中间,正拿着纸笔快速记录的,竟是范宁。

和他预想中她或许因白日之事而沉郁独处的画面截然不同。她盘腿坐在防潮垫上,手里拿着纸笔,正全神贯注地听着一位队员用英语快速念出一串看似毫无关联的单词和数字,不时快速记录,眼神锐利而专注。她在玩某种需要快速解码或破译的团队游戏,而且显然游刃有余。随着她报出一个答案,周围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和善意的嘘声,对面一位队员懊恼地推过来一小袋坚果和几张皱巴巴的外币纸币。

“嘿,你来了。” 范宁抬眼看见了他,脸上还残留着游戏时那点生动的神采。她朝身旁的队友示意了一下,对方立刻会意地接替了她的位置。她抓起那袋赢来的坚果和纸币,拍拍裤子站起身,走到孟宴臣身边。

“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她问,语气自然。

“以为你会在休息。” 孟宴臣看着她手中那袋小小的战利品,目光移回她映着灯光的眼睛,“今天……感觉怎么样?”

范宁轻轻捏了捏坚果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以为你需要一个人待着,”她语气平常,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前两天不是见到了许沁和宋焰么?所以,就没去打扰你。”

孟宴臣微微一怔。

他看着范宁平静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探究,没有评判,甚至没有通常在这种话题下会有的、哪怕一丝微妙的不自在。她只是在陈述她的观察,并基于这观察,做出了她认为最合适的决定:给他空间。

原来她今晚的如常甚至活跃,并非对白日的生死冲击无动于衷,也并非对他可能起伏的心绪毫无察觉。恰恰相反,她察觉了,并且以一种近乎沉默的体贴,为他划出了一片不被干扰的领域。这正是在那个布满蝴蝶标本的房间里,她曾许诺过的“提供一个自由容器”的践行——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予全然的不打扰,也是一种守护。

一种微温的、复杂的情绪,悄然漫过孟宴臣的心头。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视线投向远处黑暗的山影,“但感觉,有些事情,在直面生死之后,会让人觉得……没那么值得纠结了。”

“还是重要的。” 范宁的回答却出乎意料地坚定。她转过头,直视他,“有些事情,不能用‘命’去抵,也不能因为见了生死,就轻飘飘地揭过去。那是对生命本身的不尊重。”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今天拦下那位母亲,甚至打了她,主要是为了那个孩子。但这不代表,那些牺牲、悲痛、未尽的言语……就不重要了。它们很重要,重到可能需要用一辈子去消化。”

孟宴臣沉默地听着,在她的话语里,触摸到一种比单纯感伤更为复杂坚韧的生命态度。

“我要走了,” 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起来,“明天。”

“好。” 范宁点点头,没有意外,语气里带上一点熟悉的、淡淡的调侃,“要回去当你的小孟总了。典礼上,记得精神点。”

分别的时刻到了。孟宴臣看着她染着尘土却格外平静的面容,忽然向前一步,张开了双臂。

这是一个克制而明确的邀请。

范宁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很轻地吸了口气,没有犹豫,向前迈了半步,让自己落入这个拥抱。

孟宴臣的手臂环过范宁的肩背,手掌轻轻贴在她救援服挺括的布料上,他能感觉到下面瘦削的肩胛骨。范宁将自己的额头很轻地抵在他的肩窝上,身上带着营地特有的尘土、消毒水和一丝极淡的烟草气味。这个拥抱并不紧密,却足够踏实,是一种无声的托付与确认。

“范宁,”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发梢,“注意安全。一定。”

“谢谢,” 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点的鼻音,“我会的。我可没你那么……傻。”

孟宴臣闻言,胸腔微微震动,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短,却仿佛驱散了一些夜晚的寒气。

他缓缓松开手臂,范宁也顺势退开半步,两人之间恢复了正常的距离。但方才那短暂拥抱留下的温度,却真实地留在了两人的记忆里。

“走了。”

“嗯。”范宁站在原地,看着孟宴臣转身,背影逐渐融入营地影影绰绰的光影中。

直到孟宴臣的身影完全看不见,范宁才低下头,摊开手掌,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外币和那袋坚果。她慢慢拆开,倒出几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坚果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混合着尘土的味道,有一种奇异的、活着的真实感。

她抬起头,望向燕城的方向,夜空深远,星河低垂。那里有等待他的典礼、家人,以及一个他们共同选择踏入的、复杂而真实的未来。

而在这里,她的路还要继续。

范宁脸上的平静,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缓缓松动。她将剩下的小半袋坚果攥紧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着掌纹。

今天的范宁,其实很不好受。

白天帐篷前的那一幕,母亲绝望的哭嚎、孩子空洞的眼神、以及最后医生走出来时那声沉重的叹息……都像一根烧红的针,反复刺伤着她。每一次类似的场景,都会不可避免地扯动她从未愈合的伤口——曾屿被送回来时,覆盖着旗帜的棺椁;导师在塞浦路斯那所老房子里猝然倒下的身影。

她对孟宴臣说,她用近乎粗暴的方式去阻止那位母亲,是为了孩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记耳光,打在对方脸上,却震在自己心里——范宁,你不许崩溃。

她很累。今天点燃那两支残花时,她脑子里没有任何具体的悼词,她只是和自己茫然地确认着:在这个你曾热爱并付出生命的世界里,我还在看着,记着,送别着。

孟宴臣以为她游刃有余,甚至能在夜晚轻松地加入游戏。但那只是她多年练就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应激反应——用具体的事务、哪怕是幼稚的游戏,来防止自己滑入那片过于熟悉且危险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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