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孟宴臣说“没你那么傻”，是真心话。她的傻，早在曾屿离开时就用尽了。现在的她，要用最清醒的头脑，做最有用的事，然后承受随之而来的一切。

夜风更冷了，范宁抱了抱胳膊，孟宴臣那个短暂的拥抱留下的温度似乎还在肩头，很轻，却莫名地……让人有点留恋。那种被稳稳接住一下的感觉，即便短暂，也提醒着她，自己并非全然孤身一人。

她深吸了一口凛冽而浑浊的空气，将最后一点坚果碎屑倒进嘴里，细细嚼完。然后，她挺直腰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那些皱巴巴的外币塞进口袋，转身朝队友的帐篷走去。

她想要好好珍惜这段放逐和出走的日子，她至少要坚持到重新回到那个房子。

接下来的日子，随着小队在不同的区域周转，时间在颠簸的车程、紧张的救援和简陋的休整中模糊了界限。

除了孟宴臣在落地燕城后发来一句简短的“已平安落地”，两人的联络便如同漂流瓶般，断断续续，单向传递，依靠着偶尔捕捉到的微弱信号。

范宁会时不时发去一组地理坐标和几个简单的救援数字：“N36.8°…，E116.3°…，转移12人，处置轻伤8例。” 是她存活与在线的证明。

孟宴臣的回复则飘向另一个维度。有时是一张典礼用花材样本的照片，有时是一段酒品单上关于香槟说明的文字，这些来自那个秩序井然、光影璀璨世界的碎片，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一种生活气息的分享，更是一种无声的、带着烟火气的锚定，告诉她另一端有人在正常生活，并且惦念着她能回去。这对范宁来说很受用，像在干燥龟裂的土地上，偶尔滴落的一小滴清露。

这天傍晚，队伍完成阶段性任务，准备次日撤离。Ryan走过来，靠在吉普车旁，看着正在低头专注看手机的范宁。

“我们明天收尾后直接去省城机场，你跟车一起吧？” Ryan问。

“嗯？” 范宁没听清，她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孟宴臣两天前发来的一张落成典礼酒会上更清晰的甜品台照片。她正用手指放大局部，努力辨认旁边搭配的、淋着琥珀色酱汁的小蛋糕具体是什么。

Ryan看着她近乎“钻研”的神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感慨与欣慰的笑容：“看来你的情况，比我想象中恢复得要好。”

范宁这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关掉了屏幕。

“你看，我之前就说，心绪埋得太深不是办法。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吗？船开到了地方，一切都会好的。” Ryan试图用他理解的中式哲理安慰她。

“不，” 范宁摇了摇头，望向远处最后一抹沉入山脊的霞光，声音很平静，“恰恰相反，是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Ryan饶有兴致地追问，“关于什么？过去，还是……未来？”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她紧握着的手机。

范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看见范宁的反应，Ryan抱起手臂，特意换上一种轻松调侃的语气：“行。那等你和Mr.Meng结婚的时候，记得发请柬给我，我一定到。”

“……再说吧。” 范宁移开视线，又是这样，既没肯定，也没否认。

“哈！” Ryan笑出声，带着一种老朋友式的犀利洞察，“我看你啊，就是还没完全想清楚。”

范宁没有反驳。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下面是和甜品台照片一并发来的另外几张——一张是孟宴臣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礼服，站在明亮的室内，身姿挺拔，对着镜头的神情略显正式，确称得上“精神”。显然，他没忘记她那句随口嘱咐。再划一张，是孟宴臣与范父的合照，父亲脸上带着她熟悉的、满意的笑容。

她看着照片，目光在第二张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然后，在她和孟宴臣的对话框，回了一个简洁的大拇指表情。

随即，她切换到与父亲的聊天窗口，指尖轻快地输入：「一切顺利。后天回燕城。」点击发送。

“所以，明天是跟我们的车一起去机场？” 一旁的Ryan捕捉到她结束操作，适时地再次确认。

范宁终于抬眼看他，将手机利落地收回内袋，拉上救援服的拉链，动作干脆。

“当然，” 她挑眉，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股利落劲，甚至还带上点理所当然的调侃，“不然呢？你还真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山沟里？”

“我哪敢，” Ryan笑了笑，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话到嘴边却顿了顿，“上次曾——”他意识到自己嘴快了，下意识收住，眼神里掠过一丝懊恼。

反倒是范宁平静地看着他，“把话说完。”

Ryan摸了摸后颈，只好接着往下，语气轻了些：“……反正上次你不见了，我已经被说曾屿得很惨了。这次可不敢再丢下你。”

“嗯。”范宁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收拾行装的队友们，声音也沉静下来，“明天到机场，我就直接走了。你的新队员手下都在，我就不在大家面前搞煽情了。”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Ryan，眼神是难得的、毫无保留的认真，“这些天，谢谢你，Ryan。虽然又苦又累，”她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真实而温暖，“但我真的很开心。”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继续道：“应该说，一直以来，都谢谢你。”

“嘿，你别这样，” Ryan下意识摆摆手，想驱散这突然变得凝重的氛围，声音却有些发紧，“搞得好像以后再也不见了似的。”

“我很真心，好吧？”范宁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更多的是坦诚，“只有这些天，和你一起在这里，做着这些事，我才感觉……曾屿是真实地活过的。时间这东西很可怕，Ryan。在国内，知道他的人很少，周围的人要么避而不谈，要么小心翼翼，好像这个名字是个禁忌。有时候，我甚至都会怀疑，那段记忆是不是我自己的妄想。”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夜晚微凉的空气里：“只有在这里，下手去做这些事的时候，那些熟悉的、身体记住的感觉才会回来。还有你，时不时嘴比脑子快，提起他，说起以前那些蠢事……只有在这些时刻，我才觉得，不是我的幻想。真的有一个人，那么鲜活地存在过，热烈地活过，然后又……这么消失了。”

夜风吹过，撩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Ryan静静地听着，没有再打断。

“所以，”范宁收回有些飘远的目光，重新聚焦在Ryan脸上，语气变得坚定而温暖，“会见的。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她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恢复了平时那副略带随意的样子，但话里的关切很真，“你照顾好自己。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但有些事，别太逞强。”

“好。”Ryan看着她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和明明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复杂。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很轻地将她外套上那顶总是被她忽略的兜帽拉起来，仔细地戴在她头上，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也是，”他拍了拍她的帽顶，声音低沉，“照顾好自己，N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