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程匆忙,沿途信号时断时续。孟宴臣起初并未在意范宁的沉默,只当她也在为赈灾事宜奔忙。
而当他终于赶到那所由学校操场改建的临时医院时,才从忙碌的医护人员口中得知许沁因过度疲劳引发低血糖,在救治伤员时晕倒,此刻正在输液休息。
他穿过挤满伤员和家属的嘈杂走廊,在角落的简易病房里看到了她。许沁躺在一张窄小的行军床上,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无意识地微蹙着。孟宴臣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他放轻脚步走近,默默将滑落些许的薄被轻轻向上拉好,仔细掖紧被角,仿佛这样就能为她隔开所有风寒与纷扰。
也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旁边病床上躺着的宋焰——手臂缠着绷带,却同样沉沉睡着。两人的床挨得很近,一种无言的、共患难的亲密感弥漫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孟宴臣静静站了片刻,将带来的一小箱特地准备的营养品和药品轻轻放在许沁床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有些界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站在哪一边。
外面的空地上,尘土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他下意识地再次掏出手机,屏幕干净,依然没有范宁的回复。一股莫名的焦躁攀上心头,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自己这次没有随身带烟过来。
没过多久,许沁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带着责备:“哥,你来过了?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沉,不忍心。”孟宴臣声音温和,“东西收到了吗?”
“嗯,留了一盒电解质冲剂,其他的都分了。”许沁顿了顿,“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了?这边太乱了。”
“顺路跟进一批物资的落地情况,正好离得不远,就过来看一眼。”他的解释流畅自然,话锋却几不可察地一转,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探询,“你没什么事吧?宋焰……他伤势怎么样?”
这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如此直白地触及她与宋焰,在他和许沁之间,近来已很少见。有些东西在此刻疲惫的神经下,不受控制地泄露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许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疏淡:“我没事,就是累的。我们都很好,哥你别担心。”
“那就好。”孟宴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挂了电话,一直在不远处等待的肖亦骁走了过来:“看过了?走吧,这边条件太差,早点回去。”
孟宴臣望着眼前一片忙碌混乱却又充满生命力的救援景象,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你先回吧。我……想再多留几天。”
肖亦骁看了他一眼,没再多劝:“行,我那边还有事。那我去和运输队打个招呼,他们等下要去外围的一个临时物资集散营地,你跟着他们车走吧,那边有统一安排。”
“好。”
傍晚时分,孟宴臣随着车队抵达位于灾区边缘的物资集散营地。在简陋的帐篷里安顿下来,四周终于暂时远离了核心区的紧张与悲恸,一种深切的疲惫感才缓缓袭来。
也正是在这片相对静止的间隙里,一个被他忽略了整整两天的细节,骤然清晰地浮现出来——范宁,已经完全没有消息了。
没有回复他出发前的告知,没有询问灾区情况,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来一条简洁的工作同步或问候。
这太不寻常。
一丝隐隐的不安,混着灾区尘土的气息,悄然漫上心头。他握紧手机,决定无论如何,必须尽快找到一个信号稳定的地方,给她打一个电话。
就在这时,一辆沾满泥泞、印着某国际救援组织标志的越野车,风尘仆仆地驶入营地,一个急刹停在临时仓库前。副驾驶车门猛地推开,一个穿着救援服、身影利落的人跳下车,用带着疲惫却清晰有力的英语混合着中文朝人群喊道:“急需人手帮忙卸货!这里有药品和紧急手术器械!”
那声音,穿过营地的嘈杂,直直撞进孟宴臣耳中。
他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那人转过身,正快速指挥随后下车的外籍人员。她头上戴着沾了灰尘的安全帽,脸上有匆忙擦拭过的痕迹,身上的橙色救援服不仅满是尘土,袖口和胸前还沾染着早已干涸、变成深褐色的……血迹。
孟宴臣瞳孔骤缩,所有的思绪、疑虑、还有那句未及拨出的电话,全都哽在喉间。
他看着那个身影,心头那股盘旋了两日、无处着落的焦躁与憋闷,忽地被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粗暴地取代和填满。他的脚比脑子动得更快,几乎是本能地,人已经几步跨到了越野车后厢,伸手接住车上人员递下的沉重纸箱,沉声道:“I can help.”
仿佛有所感应,正在核对清单的范宁抬起头,目光越过忙碌穿梭的几个人影,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接。
范宁眼中同样掠过一丝无可掩饰的惊愕,显然也完全没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孟宴臣。但那惊讶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便被她迅速压入眼底。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帘,重新专注于手中的清单和指挥调度。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多的眼神交流,两人不约而同地投入眼前紧迫的工作中,将所有的震惊与疑问都暂时搁置,唯一的念头就是将这批物资尽快、妥善地安置好。
直到孟宴臣与一位队员合力将最后一箱药品抬进临时搭建的仓库棚,掀开防雨布走出来时,他看见范宁正向他走来。她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工作暂告段落后的些微松弛:“辛苦了。谢谢小孟总出手帮忙。”
孟宴臣没有接那瓶水,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染血的袖口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出口的却是:“比起这个……你有烟吗?”
范宁显然有点没跟上,但随即嘴角很轻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无奈:“哈。” 她转身,朝着那辆越野车方向,对倚在车门边的红发外国男人扬声道:“Ryan, pass me the cigarette.”
那个叫瑞恩的年轻人闻言,探身进车窗摸索片刻,随即扬手抛来一个银色的烟盒。范宁手往前一伸,稳稳接住,动作熟稔。
“Nice thrown.” 她扬声对瑞恩的方向说了一句,随即转过身,将那个银色烟盒递到孟宴臣面前。烟盒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瞬,上面还残留着车内暖气的余温。她的眼睛微微弯起,眼底却是一片疲惫的微光:“凑合抽吧,希望合小孟总的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