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宴臣接过,指尖触及那点残留的温度。他熟练地弹开盒盖,抽出一支,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先递向了她。
范宁没说话,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娴熟地叼在唇间。另一只手摸向自己救援服的上衣口袋,掏出一个金属打火机,拇指刚搭上滚轮——
“我来吧。” 孟宴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缓。他伸出手,范宁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将打火机放在他摊开的掌心。
“咔哒”一声轻响,橘色的火苗在他手中跃起,然后抬手,稳稳地将火苗送到她面前。
范宁微微偏过头,几缕被汗水浸湿又干了的碎发垂在颊边。她凑近那簇火光,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烟头很快被点燃,亮起一点暗红。她轻轻吸了一口,火星明灭了一下。
孟宴臣这才收回手,就着同一束尚未熄灭的火,点燃了自己的烟。然后他合上盖子,将那枚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金属方块递还给她。
两人几乎同时深深吸了第一口烟。辛辣的烟草气息猛地冲入肺腑,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慰藉,然后化作两道长长的、沉郁的灰白色烟雾,缓缓吐出,融入营地混杂着尘土的空气里。
之后,便是长久的、心照不宣的沉默。
他们并肩站在临时仓库棚外的空地上,中间隔着约莫半臂的距离。身后是依然喧嚣忙碌的营地,前方是望乡在暮色中苍凉的轮廓。
孟宴臣夹着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有些微颤。他侧目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范宁。她抽得很慢,目光投得很远,眼神却不空茫,反而亮亮的,仿佛透过眼前的废墟,看到了别的什么。
沾着血渍和尘土的救援服穿在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褪去了所有属于范宁的精致,却显出一种粗砺而扎实的柔软,仿佛她骨子里本就有一部分,属于这样的——混乱与自由、咸涩与甜热。
毫无征兆地,孟宴臣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傍晚。在酒店顶层空旷的露台上,也是这样的安静,那时的他们彼此打量,谨慎地划定界限。不过数月,景致却从都市的繁华天际线,换成了这片疮痍的土地,人也从西装革履、妆容精致,变成了此刻满身风尘、眼底藏着血丝的模样,但——他们更靠近对方了。
一支烟的时间,很短,又很长,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直到烟蒂将要燃尽。
范宁环顾四周,走到旁边一处沙土堆积的角落,率先蹲下身,将烟头仔细地按进沙地里,碾了又碾,直到那点猩红的光彻底熄灭,姿态认真得像在完成一项重要工作。起身时,她随意地拍了拍手,转过头看向孟宴臣。
刚刚工作时刻意维持的冷硬已然褪去,范宁风尘仆仆的面容上,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满足。
“孟宴臣,”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是,”孟宴臣看着她被安全帽压乱的额发下那双意外清亮的眼睛,声音也不自觉地低沉下去,“我也没想到。”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她袖口那抹显眼的痕迹,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问了出来,语气尽量平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混合着困惑与某种探寻的小心: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这身衣服?”
范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扯了一下嘴角,“有个老朋友在的国际救援组织,临时需要人手跟车协调物资交接和现场评估。我……正好有空,也有些经验。” 她省略了“经验”从何而来,也省略了是哪个“老朋友”,只是抬眼,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你呢?肖亦骁说你去协调物资了,我以为你会在更靠后的指挥中心,或者……医院。”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孟宴臣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她知道许沁来了灾区,她认为他是为许沁而来。
“物资车队要深入,我跟过来看看落实情况。”孟宴臣开口解释,但也并没有否认范宁未问出口的后半句,只是将重心放在了前半句,“有些环节,亲眼看到更放心。”他看着她,“你呢?就你一个人跟队?你家里人知道吗?”
“有周明在后方做联络支持。” 范宁避重就轻,目光投向小队帐篷的方向,“我跟的这支小队经验丰富,Ryan你刚才见到了,靠得住。”她顿了顿,像是回答他更深层的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有些事……在这里做,比待在别的地方感觉更实在。”
她忽然转过头,话题转得突兀,眼神带着了然:“所以,见到许沁了吗?”
“嗯。”孟宴臣应道,“我去的时候她累倒了,正睡着输液。”
“那你怎么没在那儿陪着她?”范宁问,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纯粹的不解——这不像他的作风。
“宋焰在旁边病床上躺着。”他陈述事实,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喔……”范宁拖长了音,脸上露出一丝“原来如此”的恍然,甚至带了点无意间撞见剧情关键点的微妙神色。
“他也受了伤。”孟宴臣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只是平铺直叙,“就让所有人都安静休息吧。这些天,谁都辛苦。”
“你也很辛苦,”范宁忽然接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伸出手,食指指尖很轻地、几乎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隔着空气虚虚点了点他左胸口的位置,“你也受伤了。”
她的指尖并没有真正触碰到他,但那个指向心脏位置的动作,却比触碰更直接。
夜幕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营地各处亮起了更多白炽灯,发电机的嗡鸣成了背景里恒定的低音。风势大了,卷起沙砾,打在脸上带着粗粝的寒意。
“嘶——”范宁裹紧了身上那件沾着灰的外套,看了眼孟宴臣身上那件看起来并不厚实的冲锋衣,“走吗?我们那边应该还有热的速食汤,去喝点儿?”
“方便吗?”他问,目光扫向她队友聚集的方向。
“有什么不方便的。”她答得干脆,已经转过身,“走吧。”
说完,她便迈开步子,走在前面带路,瘦高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与深沉的夜色里,划开一道清晰的轨迹。孟宴臣在原地顿了一秒,随即抬步,跟上了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