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一个早已远去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曾屿也曾是这样，每每与她激烈讨论甚至争执后，总会变着法儿弄些小东西来哄她，有时是一张罕见的黑胶，有时是一枚造型古怪的矿石。她那时总是笑着嫌弃他，说他“给完巴掌给甜枣”。

不合适。她立刻清醒地将这联想压了下去。而且今天，也没有“巴掌”。

“怎么了？”孟宴臣看着她出神的样子，轻声问道。

“没什么，”范宁回过神，将画仔细收好，掩饰性地笑了笑，“有点受宠若惊了。”

这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今天的孟宴臣如此坦诚，而她的交付，终究还是有所保留。但，就这样吧。有些界限，她还没准备好跨越。

“走吧。”她率先提议，结束了这片刻的凝滞。

“这幅画先放我车上，”孟宴臣接过她手中的画，“晚上送你回家时，你再带回去。”

“好。”

两人并肩走出孟宅，步行前往那间兼营猫咖的独立书店。初秋午后的阳光稀薄而温和，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我这两天就和我父亲说，”范宁望着前方，语气如常，仿佛在讨论天气，“请他出面，正式约孟叔叔和付阿姨一起聊聊我们的事。以付阿姨今天的态度，我觉得可能需要一些更实质的东西，来……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她顿了顿，继续分析，思路清晰得如同在会议室，“我名下应该能转出一些股份给你，或者，以你个人的名义替代国坤签几个年度的深度顾问项目？你觉得哪种方式更合适？”

明明是关乎财产与婚姻安排的严肃话题，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漫步聊天般的松弛感。

孟宴臣侧目看她，眼底掠过一丝好笑：“范总这么财大气粗，显得我有点像……上门女婿了。”

“一个【有点能力但不太多、需要倚仗你家】的形象，”范宁唇角微扬，分析得头头是道，“比较符合你母亲对儿媳的预期。对了，待会儿记得多拍点照片，回去你发个朋友圈。”

“好。”孟宴臣应下，随即自然地衔接上更实际的步骤，“我这边也会同步联系律师，开始准备婚前财产公证的相关文件。”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传统式的慎重，“但……真的没关系吗？我好像还没有正式拜访过范叔叔，和他认真谈过这件事。”

范宁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在这种程序性事务上，他竟还保留着这样一份近乎老派的、郑重其事的执拗，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他会来找你谈的，”她语气轻松，带着对父亲的了然，“但你不用太紧张。比起考察你是否合格，他可能更担心的是……我会不会欺负你。”她耸了耸肩。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孟宴臣说道，心里却浮起一层淡淡的违和感。他们刚刚在房间里交换了彼此最沉重的秘密，可转眼讨论起这些具体的、现实的步骤时，氛围却变得如此……轻松乃至随意。他听说过范父对独女极为宠爱，可面对婚姻这样的大事，这般处理方式，总让他觉得，似乎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被有意无意地忽略或跳过了。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那间独立书店兼猫咖的门口。推门而入，温暖的空气裹挟着咖啡香和猫咪柔软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入口处，他们默契地同时伸手，用酒精免洗凝胶仔细清洁了双手。接着，孟宴臣就看见范宁轻声“喵”了一下，便脚步轻快地融入了那些毛茸茸的身影之中，蹲下身，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逗弄起最近的一只布偶——瞬间方才才谈论着的关于婚姻和父母的话题就这样被抛在了她的身后。

孟宴臣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目光跟随着她放松下来的背影，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片刻后，他才转身走向点餐柜台，按照两人惯常的喜好，点好了咖啡。

等待的间隙，他在就近的座位坐下，拿出手机，调出拍照模式，准备完成她交代的“任务”。正低头查看时，忽然感觉小腿后方被一个柔软而温暖的东西轻轻蹭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是一只毛色雪白、脸像花朵般的布偶猫，正用圆滚滚的脑袋依恋地蹭着他的裤脚。

孟宴臣微微一怔，随即收起手机，俯身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挠了挠猫咪的下巴。猫咪立刻顺从地扬起脑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蓝宝石般的眼睛半眯起来，一副全然信赖的姿态。

就在这时，熟悉的“咔嚓”快门声再次响起。

孟宴臣抬头，看见范宁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与猫。

“不错不错，”范宁看着手机屏幕，满意地点头，朝他走来，“构图和光影都很自然。”

她在他旁边自然地蹲下，也伸出手。她的动作很专业，先是下意识曲起食指，轻轻递到猫咪的鼻子前。猫咪嗅了嗅，完成了某种无声的“打招呼”仪式，然后她便用手掌温柔地覆盖在猫咪圆滚滚的脑袋上，来回轻抚。

看着范宁娴熟而充满爱意的动作，孟宴臣问道：“你很喜欢猫吧？怎么没见你养一只？”

范宁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依然低垂着落在猫咪身上，声音很轻：“嗯……怎么说呢，”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缓，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认真，“我没有办法对生命负责。”

这个答案比孟宴臣预想的更加沉重，也更坦诚。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那上面没有太多外露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或许是这专注太过动人，或许是室内的暖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孟宴臣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举起了手机，按下了快门。

轻微的声响让范宁抬起头，正好撞见他尚未收起手机的动作。

孟宴臣动作一滞，正想着如何解释这略显唐突的抓拍，却见范宁眼中并无不悦，反而朝他投来一个“不错，很上道”的赞许眼神，仿佛在说：任务完成得不错。

他哑然失笑，紧绷的心弦也随之松开。

“很好看。”他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轻声说。

“那是自然。”范宁毫不谦虚地照单全收，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真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