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特别要出去的理由。”他的回答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水面。
范宁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孟宴臣……你在苦行。”
孟宴臣微微仰头，视线掠过墙上那些被永恒定格的美丽，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闸门一旦打开，反倒获得了奇异的平静。
“甘之如饴。”他轻声回答。
“你在困住你自己。”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孟宴臣低下头，目光与她相撞，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探究，“你有办法带我出去吗？”
范宁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那个同样画地为牢的自己。
她自己尚且困在囹圄，又有什么资格带他出走？更何况，即便带他出去了，然后呢？把他一个人留在外面那片更空旷的荒原上吗？或许，待在这个熟悉的情感漩涡里，对他而言反而更舒服。
长久的沉默蔓延开来，沉默到孟宴臣几乎以为，自己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了。
然后，他身旁的范宁忽然动了。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支撑自己站起来，因蹲踞而发麻的腿让她的动作变得缓慢。她没有看他，只留下一句：“你等我一下。”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下了楼。
走出房门的范宁，感觉大脑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雾，迟钝而麻木。但有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尖锐。她走到客厅，从自己的手袋里拿出那份早已准备好、却迟迟未敢示人的文件袋。牛皮纸袋的边缘被她攥得微微发烫，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重新走向那个房间。
推开门，孟宴臣的姿态已不似刚才那般紧绷。他学着范宁先前的样子，背靠着书架坐在地上，微微曲起一条腿，安静地等待。
范宁拿着文件袋走近，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片光洁的木地板。
“曾经有个人告诉我，”她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没有谁能真正困住谁。过去的因缘不行，当下的牵绊不行，未来的期冀也不行。能让人踟蹰不前的，从来只有自己。”她停顿了一下，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没有资格带你走，也带不走你。”
孟宴臣的眼睫垂了下去，轻轻颤了颤。
“但是，”范宁的声音放得更缓，却更加清晰，“我觉得，你的感情这么重、这么好，放在这里……太压抑了。如果你需要一个更自由、更妥帖的地方来安放它，而不必时时感到窒息——”她将手中的文件袋轻轻推到他面前，“我很乐意提供这样一个容器。”
孟宴臣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他接过文件袋，打开。当【婚姻合作协议】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映入眼帘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你知道我是学文化管理的，”范宁的声音继续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剖析自己的坦诚，“之前在国外，我跟着导师在塞浦路斯做了一个近三年的古建筑改建项目。那里的局势……一直不太平。前年，我的导师因故去世了。他名下有一处老房子，本来说留给我，但附加了一个条件：需要我和我的法定配偶共同签字确认，期限是今年年底。否则，房产将由当地政府处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子下摆：“那房子……我住了很久。里面有太多回忆。我……想把它拿回来。”
“所以，”孟宴臣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她，“这就是你选择和我相亲、推进这段关系的根本原因。”
“嗯。”范宁坦诚地点头，忽然间，她完全理解了孟宴臣方才坦白时那份低姿态下的心境——有些真相，说出口的瞬间，确实会让人感到无措。她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抱歉。”
“好。”出乎意料地，孟宴臣没有质问，也没有表现出被利用的愤怒。或许是因为刚刚已经撕开过自己最深的伤口，此刻的他，反而有种异样的平静和轻松。他低下头，开始认真翻阅那份协议。
范宁在一旁适时补充，语气恢复了平日里谈论公事时的条理：“这份协议只针对你协助我取得房产的相关权责与补偿，完全独立。正式的婚前财产公证，我们会按正常程序另行办理。我之前一直没拿出来……是因为我有些拿不准。”她看了一眼他沉静的侧脸，“毕竟，之前的你，总让我觉得……你或许期待一些更纯粹的东西。”
“现在确认了我心有所属，”孟宴臣从协议上抬起眼，目光深邃，“所以范小姐就没有顾虑了？”
“是，也不是。”
“我的判断是：第一我们都需要婚姻；第二我们心里都有些负罪感。而这份协议，或许能让我们都舒服一点。”
孟宴臣静静看了她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许释然，也有些许难以言喻的共鸣。
“好。”他说。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桌前，从笔筒里取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没有丝毫犹豫，在协议末尾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式两份，笔迹沉稳有力。
“你……”范宁对他的利落感到意外，“不找律师看看吗？”
“不用。”孟宴臣将签好的协议递还给她，眼神平静而笃定，“范宁，你之前说过，你赌对了。那么这一次，我也会赌对。”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郑重却满是上扬的期待，“以后，请多指教了。”
范宁接过协议，也迅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她伸出手。
孟宴臣握住她的手。
手掌相贴，有力，温热。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也带来了一个关于未来无数可能的、带着复杂温度的约定。
在这个布满蝴蝶标本、弥漫着旧日气息的房间里，两颗各自背负着沉重过往的心，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了新的共识与联结。
前路依旧模糊，但至少在此刻，他们不再完全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