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的脚步停住了,所有准备好的评价都消散在唇边。她就这么站在那片令人屏息的美丽前,忘了言语。
那是一副被精心布置过的标本陈列墙,蔚蓝的闪蝶、墨绿带金斑的燕尾蝶、色泽宛如陈旧丝绸的枯叶蝶……数十只大小不一、姿态各异,被拼成了一个巨大的蝴蝶形状,柔和的光线自半透明玻璃里透进,显得影影绰绰。
“这个房间……是你自己布置的?”在静默了十几秒后,范宁终于开口。她转过头,等待孟宴臣的回答,却发现对方完完整整地接住了她投过来的视线。
“对。”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异常清亮,“如何?”
范宁从孟宴臣眼里看到了一种期待——一种近乎赤诚的、却又不太妥当的期待。直觉警铃微响,告诉她此刻的任何评价都可能失准。她下意识地偏开视线,目光在房间里游移,试图找到一个更安全的支点。
十点钟方向是整面墙的书架。她踱步靠近,开始细细扫视那些书脊:《局外人》、《双城记》、席勒的画册……然后,她的目光顿住了。
她看见了那个相框——在药园里她给孟宴臣拍下的那张照片。只是,和他在朋友圈发的一样,画面被裁切得只剩他膝头停落蝴蝶的局部,他闭目小憩的侧影与身后藤蔓的生机,都被悉数截去。
“……为什么。”
孟宴臣跟着走近,在她身侧停下,微微俯身:“你说什么?”
那股檀木气息再次笼罩过来。
“这张照片,我拍的你明明很好看,”范宁抬起头,直视他,“为什么只裁剩这么一点?”
“那么难得的场景,”他的语气很淡,伸手拿起那个相框,随手放到了书架更高的一层,“蝴蝶更重要。”
看着他这副将自己置于画面之外、近乎漠然的态度,范宁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不是,”她转身,正正地面对他,“我是问,为什么要在房间里放这么多蝴蝶标本?”
“不觉得很美吗?”孟宴臣又笑了笑,可眼底那簇光却几不可察地黯淡了。
范宁忽然感受到一种深沉的、向内的压抑。她原以为那只是付闻樱掌控之下的窒息感,可这个空间是他亲手布置的,那么这里该有些更热烈的东西——而不是现在这样,美则美矣,却萦绕着一种被精心封存的、无声的死寂。
孟宴臣,你究竟在压抑什么?
一种近乎直觉的共鸣攫住了她。她看着他的眼睛,脱口而出一句话:
“你在悼念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孟宴臣脸上的平静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喉结轻轻滚动,嘴唇微张,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范宁知道自己投下了一颗炸弹。她也不急着立刻索要答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继续缓步浏览书架上的书籍和各样小摆件。
看着她的背影,孟宴臣有一瞬的恍惚。这是除了家人之外,第一次有异性走进这个房间,看见这些蝴蝶。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他想起许沁曾经站在这里,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问他是不是疯了。那时的狼狈,依然清晰。
而此刻,范宁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一种陌生的冲动,混合着长久以来的孤寂与一丝破釜沉舟的释然,悄然涌上心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也更清晰: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我不敢听。”范宁没有转身,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脊。
“有两只毛毛虫,”孟宴臣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走回那面蝴蝶墙前,指尖轻触一只闪蝶冰凉的翅缘,“生活在黑暗的洞里,没有光,很压抑。它们只是毛毛虫,谁也没有办法逃出去。但还好有两只,它们可以互相依靠。虽然黑暗,但至少有陪伴。”
他的语调平缓,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突然有一天,有一只要羽化了,变成蝴蝶飞走了,剩下那只毛毛虫,还待在洞里,暗无天日。”
将这份难以示人的感情诉诸于口,过程比孟宴臣预想的要顺畅。但他也察觉到,范宁的呼吸声,在这房间里逐渐变得清晰而沉重。
“你……”范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滞涩。
孟宴臣闻声转过头,看到了他预料之中的神情——范宁眼中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他静静地等待着,仿佛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等待她说出剩下那熟悉的两个字。
“你……”范宁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挤出牙缝,“你就这么忍着。”
孟宴臣再次被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回应击中。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指腹擦过裤缝,想要抓住些什么实在的依托。我就这么忍着。是啊,除了忍着,我还能怎么办?他在心里无声地辩驳,面上却只是带着怔忡与更深的不解,回望着范宁。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范宁感到一股沉重而汹涌的情绪扑面而来,她试图说些什么来抵挡,话语却在喉咙里打结。“不是,你……”她开始语无伦次,手势也无意识地多了起来,“我……”她迫切地想找到准确的词句,可无数信息碎片在她脑中横冲直撞——孟宴臣的、孟宴臣和许沁的、付闻樱和他们的、她自己的,还有……曾屿和她的。
这个人,怎么是和她一样的啊。
最终,仿佛被这过载的情绪击垮,范宁放弃般地抬手捂住额头,顺着书架缓缓蹲了下去,将脸埋入臂弯。
孟宴臣看着她缩起的肩膀,沉默地走过去,在她身旁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背靠着同一面书架。只是她蹲着,而他站着。
漫长的沉默里,只有彼此克制的呼吸声。
“你还住在家里,”范宁的声音从臂弯中传来,闷闷的,“为什么不搬出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