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孟父的话语,范宁随即抬起眼,正好迎上孟宴臣的目光。她极快地递过去一个混合着“我准备好了”的微妙眼神。
孟宴臣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沉静,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他没有多言,只是平静地应道:“好的,父亲。” 随即跟上孟怀瑾的步伐,经过范宁身边时,脚步未有停顿,唯有擦肩而过的瞬间,范宁似乎感觉到他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似是安抚。
门被轻轻带上。
客厅里只剩下范宁与付闻樱。空气仿佛瞬间沉降,落地窗外的阳光明媚依旧,却丝毫穿不透室内陡然凝结的静谧。
从餐桌起身的付闻樱并未直接落座客厅沙发,而是缓步移至窗边的罗汉松盆景前,拿起一旁的花剪,端详着枝叶。她并未看范宁,声音平稳地响起,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竹语那个项目,你们前前后后忙了许久,没想到最后,倒是让沈家钻了空子,捡了现成。”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事不关己的惋惜。
范宁立刻起身,走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她看着付闻樱手法娴熟地选中一枝略微突出的新芽,“咔嚓”一声利落剪下,连忙伸手,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接住落下的枝条。
太old school了这个做派,孟宴臣这么多年居然也受得住。范宁面上沉静,心里忍不住吐槽。但她手上的动作却无比顺从,甚至微微调整了角度,让付闻樱接下来的修剪更为顺手。
“市场变化快,有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范宁的声音不高,语气诚恳,将自己放得很低,“也是我自己经验不足,没能把控好局面,最后还得靠宴臣帮忙转圜,才没造成更大损失。沈氏能接手,做出新的局面,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将责任轻轻揽到自己身上,又把功劳推给孟宴臣,最后归于一个看似圆满的结果,言辞谦卑,滴水不漏。
付闻樱修剪的动作顿了顿,目光终于从盆景上移开,侧首瞥了范宁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却像能穿透皮囊,掂量她这番话里的每一分虚实。
“你倒是会说话。”付闻樱不置可否地评价了一句,剪尖又转向另一处,“不过,宴臣愿意为你费心,也是你的本事。”
这话听着像夸奖,细品却意味深长。范宁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底却在叹气,这样的母亲,孟宴臣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会说话是好事,”付闻樱继续手上的修剪,声音平稳无波,“但生意是生意,家庭是家庭。生意场上或许需要些非常手段,但在一个家里,更需要的是分寸、稳妥,知道哪些线不能碰,哪些规矩……不能破。”
付闻樱停下动作,转身,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落在范宁脸上。“我听说,沐熙堂后来的事,宴臣没少费心,甚至动用了些他平日不轻易动的关系。这孩子,以前很少对旁人的事这样投入。”
“旁人”二字,她吐得轻缓,却像一枚冰冷的标签,试图将范宁此刻的身份钉在安全距离之外。
范宁捧着那些枝叶,微微低下头,做出恭顺聆听的姿态,语气恳切:“伯母教导的是。这次是我经验不足,处事不稳,给宴臣添麻烦了。以后一定会更加谨慎,分清主次,不再让这些公事影响到……两家的关系。”
然而,低垂的眼睫下,她的思绪却飞速转动。付闻樱话语里那种对“界限”、“规矩”、“稳妥”的强调,那种将一切都纳入掌控与评估的意味,让她心生感慨——怪不得孟宴臣今天如此反常地“准备周全”,此般情形,他或早已预见。
范宁暗自思忖,原来他这些年,就是在这样的分寸和规矩下生活的,每一份投入都要被评估是否值得,每一段关系都要被界定亲疏远近。
“现在谈影响或许尚早。”付闻樱已回到沙发落座,示意范宁也坐。“我只希望你们明白,路要一步一步走,才稳当。走得太急、太偏,容易自己跌倒,也容易……带累旁人。”
她端起茶盏,语气似乎缓和,敲打却更深:“范宁,你聪明,有冲劲,这我看得到。但孟家需要的是能持重、顾大局的助力,而不是一个总需宴臣劳神善后,甚至可能将他置于不必要的审视之下的……不确定因素。”
这番话,彻底明确了付闻樱的底线:她不反对能力,但反对任何可能脱离掌控、给孟宴臣或孟家带来潜在风险的不稳定因素。而范宁过往在竹语事件中所隐隐透出来的“未核实谋划”,恰恰是不稳定的代名词。
范宁的心冷静地沉在深处,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被点醒的感激与自责。她放在膝上的手柔顺地交叠,声音更加柔软:
“伯母的话,我铭记在心。以前我只知埋头做事,欠缺了周全的考虑。以后无论做什么,定会时时想着是否稳妥,是否会给宴臣带来负担。我们相处得挺好的,以后也一定能让您安心。”
她再次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不确定因素”向“让她安心”的伴侣角色牵引,试图软化付闻樱最尖锐的戒备。
付闻樱静静品茶,片刻后,才几不可察地颔首,像是暂且收下了这份表态。但她的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仿佛在掂量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实的顺从,又有多少是精心的表演。
“你能这么想,自然最好。”她放下茶杯,话题似乎回归风平浪静,“这盆景,养了快十年。长得慢,但每根枝桠的走向,都需耐心引导,急不得。剪错了,或任其疯长,就失了品格,也难健康。”
她看向范宁,目光深远:“你和宴臣的事,我们乐见其成。但就像打理这盆景,每一步都得扎实,都得在规矩里。有些过程,省不掉,也乱不得。”
范宁郑重地点头,眼神清澈温顺:“是,伯母。我记下了,谢谢您的指点。”
竹语事件所带来的敲打,似乎暂告一段落。权衡过范宁的家世背景与个人条件后,付闻樱终究给出了她那含金量不明的“继续交往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