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应道,极其自然地接过助理递来的她的外套与几个手袋,转身朝外走去。那副熟稔的模样,惹得造型师在一旁投来暧昧带笑的目光,范宁无奈地微微摇头,转而看向前方孟宴臣挺直的背影——这人今天,倒真是拿出了十二分的配合姿态。
待孟宴臣将几个礼盒妥善安置进后备箱,范宁已照例坐进副驾。车子平稳驶入主干道,驶向孟家方向。
“其实不必准备那么多礼物。”孟宴臣目视前方,开口道,“这些礼节上的往来,本该由我来安排。”
“我刚还想说,”范宁侧过头看他,语气调侃,“孟总今天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火力全开’的样子。”
“只是避免节外生枝。”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我父亲那里不必担心。至于我母亲……无论听到什么,听着就好。”
他这话说得太熟练,反倒透出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默契与无奈。范宁侧过头,看着他轮廓清晰的侧脸,她敏锐地感觉到,今天的孟宴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绷。而这种紧绷并非源于对会面的担忧,更像是一种深植于本能、面对特定环境时自动启动的防御状态。
范宁忽然轻声笑了笑,“看来是经验丰富啊。放心,我今天也是有心理预期的。”她语气放缓,带上一点刻意的、松快的调侃,“万一被训得食不下咽,可就指望小孟总仗义出手,带我出去加餐了。”
孟宴臣闻言,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松了松力道。他依旧目视前方,但周身那股过于沉凝的气场,似乎也随着她这句玩笑话消散了。
“没问题。”孟宴臣应道。
孟宅坐落于静谧的别墅区,外观是现代简约风格。室内却是另有一番景象——挑高的客厅以高级灰为主调,线条利落,空间开阔,一尘不染,每样物品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透着经年累月的优渥与一丝不苟的秩序,却也隐隐流动着一种不容逾越的、冷静的规训感。
孟怀瑾与付闻樱已然在客厅等着了。付闻樱一身剪裁精良的丝绒套装,发髻纹丝不乱,笑容得体。孟怀瑾则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神色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厚气度。
“伯父,伯母,打扰了。”范宁微微躬身,将手中包装雅致的礼盒递上,“上次从云城回来得仓促,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拜访。这是当地一家老字号的点心与山货,一点心意。”
付闻樱上前半步,接过礼盒,目光在精致的包装上轻轻一扫,随即落到范宁脸上,唇角弧度未变:“人来了就好,还带什么东西。确实有阵子没见了,上次见还是咱们俩一起吃饭,气色看着倒比那时更好了些。”
“太客气了,范宁,快坐。”孟怀瑾笑着招呼,态度明显热络许多,“你伯母和宴臣常提起你,我一直说该正式见见,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几人落座,佣人悄声奉上茶点。孟怀瑾亲自执起紫砂壶,斟了一盏深红透亮的茶汤,推到范宁面前:“尝尝这个。上次你托宴臣带来的那罐黄片,我们喝着都觉得好。正好,沈家那边新送了些普洱,你伯母试了也说顺口。”
“沈家”二字落得自然,范宁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抬眸,见孟怀瑾笑容宽和,眼神里只有长辈的关切,并无试探之意。倒是付闻樱,正垂眸用杯盖轻轻撇着茶沫,神色平静,看不出端倪。
范宁不动声色地啜了一口,茶汤醇厚,回甘绵长。“的确是好茶,”她放下茶盏,笑容温婉,“醇而不涩,香而不浮。沈家在这方面,向来是讲究的。”她既赞了茶,也顺势接下了“沈家”这个话头,态度磊落,不躲不闪。
孟怀瑾笑着点头:“是啊,老沈做事一向稳妥。”范宁也顺势和孟父聊起了自己在云城的一些见闻,既不过分卖弄专业知识,又能提出些切实的观察,偶尔引一两句当地老师傅的趣谈。孟怀瑾听得颇有兴味,不时颔首。
付闻樱则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轻啜一口茶,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自己手中的杯盏上,或是窗边那盆修剪得宜的罗汉松上。她极少插话,存在感却极强。
移步餐厅时,长桌上已铺好雪白的台布,餐具摆放得如同尺量。菜肴精致,却莫名让人感到拘谨。席间交谈很少,只偶尔有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
付闻樱问了范宁几句云城的气候、饮食是否习惯,又聊了聊近日燕城几场无关紧要的艺文活动,语气比范宁预想的要平和,话题也始终停留在最安全的表面。对竹语、对沐熙堂、对近期所有的风波,她只字不提。
范宁一一作答,姿态温婉得体,全力扮演好一个初次正式拜访的晚辈角色。孟宴臣话也不多,只在范宁谈及某个具体细节时,才自然地补充一两句,或在她稍作停顿时,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方向。
范宁心里清楚,好戏还未开场。也好,至少这顿饭能安心吃完了——不得不承认,孟家阿姨的手艺确实出众。
果不其然,午餐结束,阿姨悄无声息地撤走餐具。孟怀瑾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率先起身,对孟宴臣道:“宴臣,跟我来书房一趟,有份投资案的急件需要你一起看看。”他随即转向范宁,语气依旧温和,“范宁,你稍坐,喝点茶,我们很快回来。”
真正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