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宴臣凝视着她,目光中审视与欣赏交织,最终化为一句冷静的评价:“胆大心细有野心,善于将看似无法调和的矛盾,转化为意想不到的突破口。是一次……非常漂亮的资源重组。”
范宁听完,笑了:“你听听,孟宴臣,你的评价有感性到哪里去吗?感觉下一步我就要上会了。”
“我知道。”孟宴臣的语气缓和下来,那份试图沟通的诚意显而易见,“但我觉得,至少我们该把这些说出来。”他感到自己已经太久没有试图让一个“新人”走进自己紧密防守的世界了。“我们之间没有感情基础,这是事实。但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种更‘真实’的相处。”
“母亲会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太过有手腕,不好。” 孟宴臣的声音低沉清晰:“但我觉得这样的伙伴很好。在伙伴面前,如果还要处处小心,太累了。”
范宁没有立刻回应。伙伴?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思绪翻涌:孟宴臣,你一句很好,是妄想我交底,还是交心?
“什么时候来我家坐坐,”看出她的犹豫,孟宴臣适时转换了话题,“我母亲大约是有话想对你说的。”
“接受付总的教育吗?”范宁下意识接话,随即正色道,“我可不敢小看付阿姨的洞察力。况且,之后沐熙堂的活动我也会出席,她迟早会知道。到那时,恐怕免不了一场暴风雨。”
“所以你才更应该展现出你的能力。”孟宴臣意有所指。
“什么能力?”
“让我非你不可的能力。”他的话语依旧含蓄,但眼神明确地传递出他的期待。
他很理智,但这不对,范宁本能地感到困惑:她不求感情,是因为尚且目标明确;可孟宴臣,他为什么也能如此冷静地将“感情”排除在婚姻等式之外?她很想问,但话语在唇边转了几圈,终究咽了回去——这问题太越界,太越她的界。
孟宴臣清晰地捕捉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又没有选择说出来。
两瓶酒渐渐见底,两人都明白,再谈下去也只是在逻辑的迷宫里打转,于是默契地决定结束晚餐。
两人站在饭店门口等代驾,一个念头不合时宜地从范宁的脑海里冒了出来:年底前是不是就能拿到那个法定配偶的签名了。这个认知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生出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微妙忐忑,让她一时失神。
代驾这时到了,孟宴臣送她走到车边,在帮她拉开车门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下次有什么事,直接说就好,不需要每一步都计算风险。”
范宁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孟宴臣,没有回应。
而那幅原本要送给范宁的《月光水母》,又被孟宴臣原封不动地提回了家。
坐在回家的车上,范宁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思绪恍惚。
今天的孟宴臣没有让她失望,他明白且肯定了她在竹语上的一切处置,这比她预想得结果好太多。但他又很奇怪,他在鼓励她流露出包括“算计”在内的本色,这本是好事,毕竟扮演完美太累,做自己要轻松很多。但他若和她一样也不求感情,求真实的意义是什么?他又为何不求感情……
范宁觉得自己绕得有点深了,她甩甩头,不想再深究。她只需要确保,在这段各取所需的关系里,她能拿到她想要的,并且这个过程不至于让自己面目可憎或疲惫不堪,这就足够了。
而另一头,回到家里的孟宴臣并没有开灯,他进到房间,地灯自动打开,幽幽地映亮房间里那面巨大的蝴蝶标本墙。
孟宴臣站在墙前,目光掠过那些永恒的美丽。
他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向了许沁。那个名字,是他青春岁月里唯一炽热而不计后果的烈火,曾一度点着过他所有的克制与理性。但那样的燃烧,一次就够了。如今,那份汹涌的情感早已被他压在最低,沉淀为深埋的火种。他知道,关于她,婚姻早已是奢望,一个不必再做的梦。
他的目光停留在墙上一只色泽尤为绚烂的蝴蝶标本上。那么美丽,却也那么脆弱,被永久地定格在此处,如同他那被家族和责任桎梏的部分。
然后,他想到了范宁。
她与许沁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她身上有种野性的、求生的、甚至带点狠劲的勃勃生机。她有野心,懂得算计,目标明确——这些特质,何其熟悉,又何其适合在这个世界里并肩前行。
他需要婚姻,一个对家族、对母亲、对自己都“说得过去”的婚姻。范宁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此刻,他意识到,他想选择她,或许还隐含着一层更深的意愿。
如果他能够选择范宁,这个带着母亲未必全然欣赏的“野性”的伴侣,这是不是意味着,在看似密不透风的命运玻璃箱内,他这只被钉住的蝴蝶,依然保留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扇动翅膀的能力?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极淡却持久的涟漪。
他不需要范宁带来爱情,他青春的火焰已为他人燃尽。他需要的是她带来的那种“可能性”,一种证明自己依然能做出属意于自身意志的选择的可能性。这选择本身,或许能成为他对抗母亲的掌控、守护内心那簇微弱火苗的方式。
至于其他,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