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最后一道甜品上来，是一道温热的中式甜品，范宁品了一口，甜度恰到好处。先前的每一道菜也是如此，能尝出研发下了真功夫，并非那些只供拍照的噱头菜。怪不得小孟总是云山的常客。范宁刚想开口打趣，想起方才的约定，又咽了回去。

她不动声色地配合着孟宴臣的进食节奏，直到服务员撤走甜品，呈上漱口的清茶，范宁才准备开启今晚的正题。

她端起旁边早已醒好的红酒，往侍者倒好的酒杯里又添了些许，酒液直抵杯沿四分之三处，而后一饮而尽。

孟宴臣静默地看着，并未阻止。待她放下酒杯，才适时开口：“可以开始了？”

“先壮壮胆。”范宁又倒了一杯，这次是标准分量。深红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她冷静的侧脸。

“我以为面对竹语那样盘根错节的局面都能挥刀的人，已经足够有胆识了。” 孟宴臣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如果换作是小孟总，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吧。”

“也许。”孟宴臣微微颔首，“我更想知道的是，范小姐是在哪个时刻，最终下定的决定。”

“不好说。”既然打开了话题，范宁也不打算遮掩，“可能从见林莹第一面就开始盘算了。她重利又好面子，好用，但易反噬。至于沈氏……沈家小舅舅主动递出橄榄枝，我自然顺水推舟。竹语已是一步废棋，不如让它发挥最后的价值。”

她的用词直白，毫不掩饰。

“没有用就直接放弃，范小姐很果断。”孟宴臣轻轻晃着酒杯，“对人，也是如此吗？”

虽是问句，却毫无疑问的语气。范宁终于捕捉到车上那种若隐若现的情绪——那不是对商业手段的质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审视。

“虽然我没什么立场评价，”范宁迎上他的目光，“但小孟总比我想象中重情。这在商场上，会很内耗的。”

“重情？”孟宴臣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范小姐觉得，我是在为竹语抱不平？”

“不是竹语。”范宁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回避，“是别的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孟宴臣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一句极其重要的话。最终，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锁住她：

“范宁，我尊重也欣赏你在商场上的手腕和决断。但我很难评判，你对待人际关系的逻辑，是否会和对待商业决策般如出一辙。”他稍作停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在我们这段关系里，你投入的‘经营’，有多少是出于真心。”

范宁没有立即回答。他为什么一直纠结这个，刚刚在车上也是这样。她怀疑有些关键信息被自己遗漏了，脑海中飞速回溯。

“我说过了，”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我很认真的。”

孟宴臣注视着她，目光深邃：“说实话。就这一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信。就像刚才，你说你喝酒壮胆，包括之前那些看似直白的坦诚，也很难说不是为了达成‘婚姻’这个目标策略的一部分。”

范宁一时语塞。这些年，她早已习惯将情感也纳入风险管理的范畴，这是她自那之后赖以生存的自我保护机制。

“我承认，”范宁选择坦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我对于感情，已经……不具备放任自流的能力。但这并非算计，而是……一种习惯。”她抬起眼，目光坚定，“但我想要这段婚姻的心，是真的。”

“这就是你精心装饰朋友圈，在我母亲面前扮演特定角色的理由？”孟宴臣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噢……”范宁终于明白自己漏掉了什么，“我需要这段婚姻，所以我会尽我所能确保它顺利推进，排除一切错误。至于朋友圈……我认为，在付阿姨那里，完全毫无保留地表达真实的自我，只会成为扣分项。”范宁开始解释。

“为何是我？”孟宴臣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你很合适。”范宁的回答依旧理智，“对于我们这种人，合适已经是难能可贵的基石。”

孟宴臣的手指在杯底一下一下地划着，看不出是否接受这个解释：“我明白。只是这让我不得不思考，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合适’的价值，是否也会被如此果断地弃置。”

“我不认为你是这么不自信的人。”范宁挑眉。

孟宴臣喝了一口酒，开始了他的坦诚，声音低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并不认为自己能走进婚姻。但现实是，我需要婚姻，这对所有人都好。我们的确很合适，这也是事实。”他话锋微转，带着一种清晰的指向，“但范宁，你说我仍旧天真也好，理想主义也罢——既然你选择了我，那么你也必须是我选的，而不能是我母亲为我选定的。”

范宁眼中闪过一丝了悟，继而问道：“所以我之前的表现，让孟总觉得……付阿姨的标准凌驾于你之上了？”

“是。”他坦然承认。

“那么，”范宁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丝探究，“你如何评价这次使用了‘李代桃僵’之计的我本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