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副插科打诨的模样,是她一贯的风格。可此刻落在孟宴臣眼里,却莫名刺眼。他忍不住怀疑,这般熟稔亲昵的姿态,是否也如母亲朋友圈那般,是精心计算后的“限定展示”?
他想回复些什么,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按熄了屏幕。沉默地提起早已包装好的画,孟宴臣径直走向专用电梯。
楼下,范宁发完信息后迟迟没有回音,估摸孟宴臣又临时被公事绊住。她顺手拿起后视镜补了点口红和蜜粉,随后抽出iPad,再次审阅“沐熙堂”的架构图。
最初,“沐熙堂”只是作为“竹语”旗下的高端SPA线而设计。然而,随着对“竹语”账目的深入,越来越多见不得光的灰色生产链浮出水面,尤其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连带式脏污,算是触到了范宁的底线。她当机立断,隔天便联系了沈家小舅舅。对方也非等闲之辈,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动向,见面时便气定神闲地推出一份完整的品牌策划全案,笑吟吟地望着她。
能与沈家合作自是乐见其成,但如此一来,自身的主导权难免受限。范宁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一方人马——这时,她想到了苏青。苏青能力出众且极重情义,但强行招安绝非上策。决定了要保苏青之后,接下来对“竹语”的处置,倒变成是引苏青入局的算计,这不免显得有几分恶毒与不近人情,念此范宁轻轻“啧”了自己一声。
正当她出神之际,身侧的车窗被轻轻叩响。抬头便见孟宴臣已站在车外,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扁平纸盒,看形状应是一幅画。他用手势示意后座,范宁心领神会地解锁,看着他仔细地将画作在后座安放妥当,随后才绕到副驾坐了进来。
“等很久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刚到一会儿。”范宁笑着发动车子,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他较冷的气压。见他无意主动提及那幅画,她便自然地不追问,只语调轻快地将话题引向别处:“餐厅我订了‘云山’,据说新来的主厨很擅长融合菜,想来…小孟总应该会喜欢?”
面对他此刻难以捉摸的状态,那个略显生分的称呼下意识地又溜回了她的嘴边。
孟宴臣系安全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云山”是他私下偏爱的去处,环境清雅,菜品不俗。她显然是费了心思的。这份恰到好处的“投其所好”,本该令人妥帖,此刻却微妙地加深了他心头那种被精准“设计”的感觉。
他目光掠过她精心补过的妆容,最终只是淡淡颔首。
“可以。”他应道,视线转向窗外流动的车河,“具体的,到餐厅再谈。”
车厢内随之陷入沉默。范宁原本并不排斥这种安静的相伴,但此刻,一种源于“未知”的焦躁让她有些沉不住气。她自觉并未做错什么,心下不免生出几分赌气,不愿率先打破僵局,便伸手点开了车载播放系统。
一段低沉而熟悉的男声前奏流淌出来——It takes a lot to know a man…
是Damien Rice的歌,他的私人歌单里循环过无数次的曲子。
孟宴臣终究没能忍住,唇角牵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带深意:“范小姐还真是…用心良苦。”
“什么?”范宁一时未解其意,目光仍专注前方路况。
“只是好奇,”他侧头看向她,话语在舌尖绕了绕,最终还是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情绪滑了出来,“范小姐为了这段‘关系’,究竟做了多少经营和努力。”
范宁终于捕捉到他话里那不同寻常的意味。一些模糊的线索闪过脑海,但她正驶入主路,无暇深想。“至少在和你相处的这件事上,”她斟酌着用词,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坦然,“我是很认真的。至于其他的,也是因为它们本身就很好。”
范宁的回答又回到了孟宴臣熟悉的那种出乎意料,这份直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他心底些许郁结的气泡。他沉默下来,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车内再度回归安静,直到抵达“云山”。
云山环境雅致私密,侍者引他们入座。
范宁拿起菜单,目光越过菜单的上缘看向孟宴臣,眼底恢复了些许光彩:“既然小孟总觉得我‘研究’了很多,那点菜这项重任,就交给我全权负责咯?”
孟宴臣不置可否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身体微微后靠,融入座椅柔和的阴影里。他看着她低头翻阅菜单时专注的侧脸,纤长的手指在不同菜品间短暂停留,偶尔因看到合意的菜名而轻轻一点。
她并未询问他的意见,只在与侍者确定最终菜单时,流利地报出几道菜名,并特意嘱咐了其中一道的忌口——正是他不太能接受的香料。这份过于周到的“了解”,让孟宴臣刚刚平复些许的心绪又泛起一丝涟漪。
侍者离去,空间重归私密。范宁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仿佛看穿他此刻翻涌的思绪,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放松:“好了,竹语、沐熙堂以及其他任何需要正襟危坐的话题……”她拿起温热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抬眼看他,目光清亮,“我们都先暂且按下不表,如何?就像在药园那样,天大的事,也等吃饱再说。”
这个提议精准地戳中了孟宴臣。他想起上次在溪边,也是在她情绪起伏时,彼此达成“先吃饭”的默契。那一次,效果不差。
他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里面没有惯常的算计,只有一种等待确认的坦然。他眼底最后那点冰封的棱角,似乎被这熟悉的约定悄然融化了些许。
“好。”他终于应声,声音虽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紧绷,“先吃饭。”
恰在此时,前菜适时呈上。精致的摆盘宛如艺术品,打破了最后一点僵持的气氛。
范宁拿起小勺,尝了一口面前的奶酪小番茄,酸爽清甜的味道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随即很自然地将自己面前另一碟开胃小点与孟宴臣面前那盘对调了一下——换过去的,正是他更偏好的口味。
她做得无比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之举,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孟宴臣看着眼前被换过来的碟子,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默默尝了一口。
后面陆续上来的饭菜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暂时模糊了彼此的试探与计算。这一刻,他们似乎只是两个忙碌了一天,终于能坐下来安静吃顿饭的普通人。至于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复杂难言的一切,都被暂时悬置,等待食毕之后再行开启。